正乐府十篇·橡媪叹

皮日休 · 唐代

秋深橡子熟,散落榛芜冈。
伛伛黄发媪,拾之践晨霜。
移时始盈掬,尽日方满筐。
几曝复几蒸,用作三冬粮。
山前有熟稻,紫穗袭人香。
细获又精舂,粒粒如玉珰。
持之纳于官,私室无仓箱。
如何一石余,只作五斗量。
狡吏不畏刑,贪官不避赃。
农时作私债,农毕归官仓。
自冬及于春,橡实诳饥肠。
吾闻田成子,诈仁犹自王。
吁嗟逢橡媪,不觉泪沾裳。

译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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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意深浓的时候橡子成熟了,纷纷散落在荆棘杂草丛生的山冈上。
一位腰背佝偻的白发老妇人,踩着清晨的寒霜捡拾散落的橡子。
捡了好半天才捧满一捧,耗上一整天才能装满一整筐。
橡子经过多次晾晒又反复蒸煮,用来作为寒冬三个月的口粮。
山前田里的稻谷都成熟了,紫沉沉的稻穗散发出扑鼻的香气。
收割得十分仔细,舂米也格外精细,每一粒稻米都像玉饰般晶莹圆润。
农民把这些上好的稻米全部送去缴纳官府,自家的粮仓里一点余粮都没剩下。
明明缴了一石多的粮食,官府却只按五斗的分量来计量。
狡诈的小吏根本不畏惧刑罚,贪婪的官员公然收受贿赂毫无顾忌。
农忙时节他们放私债盘剥农民,农收结束就把粮食全部搜刮进官仓。
从冬天一直熬到第二年开春,老妇人只能靠橡实来哄骗自己饥饿的肚肠。
我听说古代的田成子,尚且能假施行仁政最后自立为王。
唉呀,亲眼遇见这位靠橡子充饥的老妇人,我忍不住泪水沾湿了衣裳。

注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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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橡媪捡拾橡子的老妇人,媪是对老年妇女的尊称。
  • 榛芜冈荆棘和杂草丛生的山冈。
  • 伛伛腰背弯曲、佝偻的样子,形容老人年迈的体态。
  • 盈掬满满一捧,掬就是用手捧取的动作。
  • 三冬整个冬季的三个月,代指寒冬时节。
  • 玉珰玉制的耳饰,这里用来形容稻米饱满晶莹的样子。
  • 古代容量单位,十斗为一石。
  • 田成子春秋时齐国的大夫田恒,他为了收买人心,用大斗借出粮食小斗收进,后来篡夺了齐国的政权。
  • 吁嗟叹息的语气词,表达深切的感慨。

赏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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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诗最突出的艺术特色是运用强烈的反差对比凸显现实的残酷:开篇先写老妇人辛苦捡拾橡子的艰辛,随后笔锋一转描绘丰收时节稻米饱满飘香的场景,紧接着点出所有精米都被官府巧取豪夺,农民反而要靠橡实充饥的荒诞现实,极具冲击力。

诗作的批判力度远超一般讽喻诗,诗人不止揭露了官吏贪赃枉法、公然盘剥的恶行,更通过田成子的典故尖锐讽刺:晚唐的统治者连当年假行仁政的窃国大盗都不如,已经完全撕下了爱民的伪装。全诗语言质朴直白,完全继承了汉乐府“感于哀乐,缘事而发”的现实主义传统,结尾处诗人的泪水,既是对底层苦难民众的深切共情,也饱含着对腐朽统治的强烈愤懑。

创作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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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诗是皮日休创作的《正乐府十篇》中的第二篇,属于他现实主义讽喻诗歌的代表作品。

诗作写于晚唐唐懿宗咸通年间,当时李唐王朝统治腐朽,土地兼并严重,赋税徭役名目繁多,大小官吏层层盘剥百姓,底层农民即使遇上丰年也难以维持温饱,皮日休继承了新乐府运动“惟歌生民病”的创作传统,将亲眼所见的民间疾苦写入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