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湖诗·入林屋洞

我清心斋戒已经三日，浑身筋骨轻飘得像没有重量。
腰下佩戴着兽形金饰，手中举着驱邪的火铃。
太湖幽深方圆四百里，天地之间藏着日月的精华。
相连的道教洞天足有三十六处，每一处都是神仙的玉都。
如果不是内心足够虔诚，一定会被洞中神物烹煮惩戒。
我素来仰慕道家大道，从来不敢吝惜自己这微末的生命。
于是邀约了志趣放旷的友人，一同踏上这探幽涉险的行程。
洞门狭小刚够容下一人，初入时仿佛刀刃在磨石上蹭过。
洞内黑气昏暗幽深，石上苔藓和野花杂乱丛生。
落脚就踩进深坑，低头要避让头顶突兀的怪石。
攀援石壁全不知疲倦，就算见到怪异景象也不敢心惊。
弯腰匍匐走了一百多步，渐渐可以拄着拐杖直身前行。
忽然一群白色的蝙蝠，飞过来扑打我手中的松明火把。
人声在空旷的洞中扩散开去，石缝回响着清脆的叮咚声。
脚底浮动着类似龙蛇游走的温气，头顶传来像波涛翻涌的声响。
有时空间狭窄得像被包裹住，挤迫得仿佛被什么东西绷住。
不多时走到平缓之处，豁然开朗撞见了透亮的光晶。
金色的殿堂像是雕刻出来，白玉的坐台仿佛打磨而成。
堂前有一方小小的池沼，池水澄碧透亮直晃人眼睛。
池中仙浆澄澈纹丝不动，琼玉上的露水清冽馨香。
漱口怕折损自己的寿数，饮下一口必定能延长寿命。
又怕被天地水三官追责，不敢把哪怕一罂仙水带出洞去。
传说上古的夏禹，曾经在这里藏过道家真经。
经文刻在紫琳美玉之上，用红色琼玉密封珍藏。
期望能留存千万年，由百种神灵共同守护。
不知哪里来的老翁，把经书偷走却没有受到神的刑罚。
装经的石匮一旦被取出，守门的神很快就忘了锁上洞门。
大禹的藏书既已流落到人间，吴国也因此渐渐走向倾覆。
苔藓覆盖的石缝才半尺宽，里面飘出怪物的腥气。
想往前走又惊惧犹豫，想往回走又失魂落魄脚步不稳。
只好顺着来时的旧路，走了半天才钻出昏暗的洞穴。
鞋上沾的泥里裹着石髓，衣裳被雾气打湿沾了云英。
我的道家仙录里没有仙骨的记载，青简上也没有我飞升的名姓。
虽然进了这神仙洞府，终究没能去天上朝见天帝。
对着这真正的神仙居所，我自己都厌恶这世俗的浊骨凡胎。
反倒要怪那造物主，偏偏让我做个执掌文星的俗世文人。

• 斋心道家修行仪式，指戒除杂念、洁身清心，以示对神灵的敬畏。
• 火铃道家入山所用的辟邪法器，多为铜制铃形，持行山中以驱邪魅。
• 连亘三十六道教传说天下有三十六处神仙洞天，彼此相连贯通。
• 玉京道教传说中天帝所居的仙都，这里指洞天里的神仙居所。
• 坎窞指深坑、凹陷的险地。
• 三官道教所奉的天官、地官、水官三神，负责掌管人间的罪福寿数。
• 夏后氏指上古大禹，夏代的开国君主。
• 石匮石制的藏书柜子，传说中大禹用来封存道家真经的器物。
• 云英传说中道家的仙药，这里指洞中的云气凝结的精华。
• 文星即文曲星，传说中掌管文运的星宿，这里指文人的俗世身份。

这首诗以游踪为核心叙事线索，完整记录了诗人从入洞前斋戒明志、探洞时历险窥奇、到目睹仙境后怅然出洞的全过程，把道教传说与亲身游历的体验完全融合，叙事层次井然，细节刻画极具画面感。

全诗没有刻意堆砌游仙诗的虚幻意象，反而用大量写实的笔触描摹洞内昏暗、逼仄、湿滑的真实环境，把探洞时的惊惧、见到仙境的惊喜、不敢私取仙物的忐忑、最终无缘得道的怅惘层层铺展，情感真挚动人。

作品跳出了一般纪游诗单纯写景的框架，在末尾处点出自己虽入神仙秘境却终究难脱俗世身份的矛盾，暗合了晚唐文人在乱世之中向往隐逸求仙，却又无法完全抛却世俗功业的普遍心态，是唐代纪游诗与游仙诗结合的代表性佳作。

这首诗作于唐懿宗咸通十年（公元869年），当时皮日休应苏州刺史崔璞的邀约，出任苏州郡从事，在苏州期间与陆龟蒙等文人交游唱和，遍访太湖周边的名胜古迹，创作了组诗《太湖诗》共二十首，《入林屋洞》是其中极具浪漫色彩的名篇。

林屋洞位于太湖中的西山岛上，是道教传说中的“十大洞天”之第九洞天，相传上古夏禹曾在此藏书，历来被世人视为藏有真经的神仙秘境，魏晋以来就有不少方士文人入洞探幽，留下了诸多游仙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