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湖诗 练渎

吴王夫差坐拥整个吴国仍不知餍足，穷奢极欲的玩乐永远没有尽头。
他登上高耸的姑苏台游赏，尚且还觉得视野狭隘不够舒展。
大型楼船上六宫妃嫔喧闹嬉戏，战船列队后整支后军肃穆严整。
一阵带着水麝香气的风拂过，水面的清波在半空中荡漾开去。
飞鸟疲困也要远远避开华丽的锦帆，蛟龙蜷伏生怕被船的铁轴所伤。
船顶的流苏拂过烟水浪波，帝王的仪仗羽葆在山谷间飘飞。
这片灵秀的山水被过度践踏，因此山林屋舍都被闲置封禁。
嫌太湖水面太过空旷不够尽兴，于是凿开崎岖山地开挖练渎。
凿开数丈深参差如齿的岩石，绵延数里的河道从山腹间穿过。
渎底平静得如同凝住的金脂，碎石细碎得像散落的丹砂粟米。
水边宫殿里郑妲沉醉不醒，高阁之上西施正安然安睡。
几艘轻舟在烟霭里婉转穿行，一曲高歌响遏行云回荡天际。
他们全然没察觉栏杆之上，夜间已经埋伏了越国士兵的箭镞。
吴王夫差掩面自尽身亡，身边的妃嫔侍从都不敢出声痛哭。
美人的魂魄随波涛一同消散，荒废的宫殿里只剩下麋鹿出没。
国家灭亡后这条河沟也显得浅陋，朝代更迭后只剩野草徒然青绿。
水上的白鸟全然不知过往兴亡，依旧朝栖岸畔暮浴清波。

• 练渎太湖边的古河道，相传为春秋时期吴王夫差为游赏太湖下令开凿。
• 艅艎古代的大型楼船，是王侯出行所用的豪华游船。
• 艨冲古代的战船名，形体狭长速度快，用于水战冲击敌船。
• 龙跧龙蜷伏着身子。跧，通蜷，蜷缩弯曲。
• 羽葆古代帝王仪仗中以鸟羽连缀而成的华盖。
• 齾指岩石参差凹凸如同牙齿的形状。
• 阑楯宫殿边的栏杆。阑同栏，楯是栏杆的横木。
• 镞金属箭头，代指箭矢。

这首咏史诗采用先扬后抑的叙事结构，前半部分极写吴王夫差的骄奢排场，从姑苏台的局促之感落笔，铺陈水上游赏的盛大场面，把吴王贪求享乐、永无餍足的昏庸面目刻画得入木三分。诗人用“鸟困避锦帆，龙跧防铁轴”这类夸张的细节，把吴王出游的声势渲染到极致，为后续的亡国悲剧做足了铺垫。

诗篇后半急转直下，从极奢的场景陡然切换到国破身亡的惨状，“君王掩面死，嫔御不敢哭”的冷峻白描，和前文的喧闹盛景形成强烈反差，兴亡之感力透纸背。结尾以无知白鸟朝眠暮浴的悠然状态收束，用物的无情反衬人的有情，把历史变迁的苍茫感烘托到极致，暗合《诗经》“黍离”的悲怆意蕴，也暗含对晚唐社会危机的隐忧，咏古而不泥古，寄意深远。

这首诗作于唐懿宗咸通十年（公元869年）前后，当时皮日休因应试落第，隐居在太湖之滨的鹿门山一带，遍游太湖周边的山水古迹，写下了组诗《太湖诗二十首》，本篇是其中专咏春秋吴王遗迹练渎的咏史篇章。

晚唐时期统治阶级骄奢淫逸、民不聊生，皮日休游历古迹时追怀春秋吴王夫差因纵欲亡国的史事，借古抒怀，暗含对当朝统治者荒嬉失政的警示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