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湖诗·上真观

山路盘绕在山腰之间，曲折绵延一直延伸到云层深处。
我采摘紫色的菌子，手杖头都被染成紫痕，沿着山崖前行，木屐的齿部都被磨平。
走了半日才抵达上真观，才知晓这座洞府的建造何等艰难。
两扇山门缓缓打开，露出仙境般的景致，必须摒除杂念斋戒净心才能观赏。
天籁之声清亮悠远，神兽天禄缓步而行姿态蹒跚。
仙树排列在小径两侧，万枝翠竹如同青色的美玉琅玕。
两棵古松对峙在庭院当中，怪异的形态令人惊叹不已。
松枝盘曲如同大蚯蚓腾跃交结，又像长蛇飞动互相缠绕。
松皮开裂如同甲胄的纹路，盘曲的枝节仿佛擒住了猛兽䝙犴。
树皮的缝隙像天裂开了缺口，朽空的树干内部如同干涸的枯井。
松枝蓬松披散，风声穿过其间都显得清瘦，古松扎根耗尽力气，连土地都仿佛被拖得乏力。
树根裸露如同刑具钳釱，松枝翻涌如同空中掀起狂涛波澜。
松叶合拢时像一片苍茫的雾霭，枝桠分开时如同险要的轘辕山道。
整肃的姿态仿佛面对着无霸的军阵，静穆的意趣又像严陵滩那般清幽安闲。
有灵飞符篆护持此地，山中的精怪山都哪里敢来冒犯。
两侧的长廊洁净清幽，正中的殿宇高耸巍峨。
静处陈设着九色的符节，闲处悬挂着十绝的道幡。
微风不时轻轻吹过，殿上的百宝饰物清光摇曳，错落生辉。
从前这里有位叶道士，道行圆满本该升迁为天界的灵官。
他想要向天帝呈递求道的志向，只服食虹影炼成的仙丹。
后来他追随隐龙飞升而去，此地的道风从此渐渐衰残。
如今还能见到传说中的绛目仙草，零零星星生长在空寂的坛台上。
有两三位身着羽衣的道士，正坐在石上谈论道家养生的泥丸要旨。
他们说我或许是龙族的后裔，神色明朗地对我十分友善。
紫花的香气沾上衣巾带着凉意，进食的白芝入口清寒。
我只觉得周身生出了浩然真气，几乎要被山间的风裹挟着飞升。
明日如果我再来此地，必定打算毁掉儒生的冠帽，彻底归隐慕道。

• 山肋山腰，指山体半腰的位置。
• 屐齿刓木屐底部的齿状凸起被磨损削平，刓指磨损、磨平。
• 洞宫道教传说中神仙居住的洞府，此处代指上真观的殿宇。
• 天钧道教概念里的天界仙乐，也指自然生成的天籁之声。
• 琅玕古代神话中的青色美玉，此处用来形容翠竹的色泽。
• 䝙犴两种古代传说中的猛兽，䝙是形似狸猫的大兽，犴是身形似狐的走兽。
• 井眢干涸的枯井，眢指无水、枯竭。
• 巑岏形容建筑或者山峰高耸巍峨的样子。
• 泥丸道教核心术语，指位于两眉间的上丹田，此处代指道家养生修仙的核心要旨。
• 隳儒冠毁坏儒生的冠帽，代指放弃儒家仕进的道路，归隐慕道，隳是毁坏的意思。

这首五言古体诗是皮日休纪游诗的代表性作品，全诗按照游赏的行进顺序铺陈脉络，从登山攀崖的过程写起，到入观见奇景、观古松、访殿宇，再到追怀前代道士、和当世羽客交游，最后抒发自己弃儒慕道的情志，层次清晰，铺陈有序，完整还原了游赏上真观的全过程。

诗歌的写景风格极具奇崛生新的特色，描写庭院中两棵千年古松的形态，接连用大蚓腾跃、修蛇盘绕、甲胄开裂、军阵对峙等一系列充满力量感的比喻，把古松苍劲怪异的样貌刻画得极具动感，想象诡谲，用词生僻有力，明显继承了韩孟诗派险怪奇崛的创作风格，给读者带来极强的视觉冲击。

全诗融入了大量道教专属的意象，既贴合上真观作为道教宫观的属性，也自然烘托出了清幽绝尘、远离世俗的隐逸氛围，末尾“明朝若更往，必拟隳儒冠”的直白感慨，道出了诗人在仕途失意之际，对世俗儒业的厌弃，对道家逍遥自由境界的由衷向往，情真意切，余味悠长。

这首诗是皮日休在唐懿宗咸通十年（公元869年）前后创作的，属于他的组诗《太湖诗二十首》中的篇目。

当时皮日休辞去了苏州的小官，退隐在太湖之滨，远离官场的尘嚣纷扰，遍历太湖沿岸的山水胜迹与人文古迹，和好友陆龟蒙以诗唱和，写下了大量记录游赏见闻、抒发隐逸志趣的作品。上真观是太湖洞庭山一带传承久远的道教宫观，相传始建于南朝，是吴中著名的道教胜地，皮日休专程往游之后，便以铺陈的笔法写下了这首长篇纪游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