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阴符经寄鹿门子

清晨整冠坐,朗咏三百言。
备识天地意,献词犯乾坤。
何事不隐德,降灵生轩辕。
口衔造化斧,凿破机关门。
五贼忽迸逸,万物争崩奔。
虚施神仙要,莫救华池源。
但学战胜术,相高甲兵屯。
龙蛇竞起陆,鬬血浮中原。
成汤与周武,反覆更为尊。
下及秦汉得,黩弄兵亦烦。
奸强自林据,仁弱无枝蹲。
狂喉恣吞噬,逆翼争飞翻。
家家伺天发,不肯匡淫昏。
生民坠涂炭,比屋为冤魂。
祗为读此书,大朴难久存。
微臣与轩辕,亦是万世孙。
未能穷意义,岂敢求瑕痕。
曾亦爱两句,可与贤达论。
生者死之根,死者生之根。
方寸了十字,万化皆胚腪。
身外更何事,眼前徒自喧。
黄河但东注,不见归昆仑。
昼短苦夜永,劝君倾一尊。

译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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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我整理好衣冠端坐案前,高声吟诵这仅三百言的经典。
完全通晓了经中蕴含的天地至理,忍不住铺陈言辞议论乾坤大道。
上天为何不肯隐匿自身功德,降下神灵诞生了人文始祖轩辕。
他手持造化赋予的神斧,凿开了天地间暗藏的机巧机关之门。
五行悖乱的五贼忽然四散奔逸,世间万物争相崩散流离。
后世之人空自施行修仙的要诀,却挽救不了道家修行的本源。
他们只学着经中记载的克敌制胜之术,竞相以屯兵作战为能事。
各路势力如龙蛇般争相从陆地跃起,战乱的鲜血浮满了中原大地。
商汤和周武王倚仗武力改朝换代,天下数次反复更迭轮流称尊。
往下到秦汉时期,统治者滥用武力穷兵黩武的事越发繁多。
奸邪强横之徒像占据山林一样割据一方,仁厚弱小的人连立足的枝桠都找不到。
狂暴的喉舌肆意吞噬生灵,悖逆的羽翼争相翻飞作乱。
各路势力都在窥伺天时准备起兵,没有人愿意去匡正荒淫昏乱的朝政。
普通百姓坠入水深火热的境地,家家户户都遍布冤死的亡魂。
正因为误读了这部经书,上古质朴的世道才难以长久存续。
我和轩辕黄帝一样,都是后世绵延万代的华夏子孙。
我尚且没能穷尽经书中的深意,哪里敢随意挑拣它的瑕疵痕迹。
我素来偏爱经中的两句要义,完全可以和贤达之人共同论说。
生是死的根源,死是生的根源。
在方寸心间悟透这十字真义,世间万种化生都源自最初的胚胎本源。
自身之外哪里还有什么要紧的事,眼前的纷争不过是无谓的喧闹。
黄河只管滔滔向东奔流入海,再也见不到它流回源头昆仑山的景象。
苦于白昼短促而黑夜漫长,我劝你且倾尽杯中的美酒消愁。

注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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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阴符经道教核心经典,全称《黄帝阴符经》,全文仅三百余字,融合道家、兵家和阴阳家思想,核心论述天地造化、刑名兵机的辩证义理。
  • 鹿门子即晚唐诗人皮日休,他是陆龟蒙的至交,晚年隐居襄阳鹿门山,自号鹿门子。
  • 轩辕即黄帝,传说中的上古圣王,被奉为华夏民族的人文始祖。
  • 五贼语出《阴符经》“天有五贼,见之者昌”,原指金木水火土五行,此处指代悖乱天道、害生乱序的五种力量。
  • 华池道家修炼术语,指人舌下的津液,代指修行的根本本源。
  • 大朴指上古时期没有纷争、完全顺应自然的质朴社会状态。
  • 胚腪即胚胎,此处指代世间万物化生的最初本源。

赏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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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诗是陆龟蒙论道抒怀的代表性作品,全诗以读《阴符经》的直观感受为线索,从义理阐发过渡到对数千年历史的反思,最终落到对晚唐乱世现实的批判,层层递进逻辑严密,完全没有普通玄言诗空泛说理的弊病。

诗人没有把《阴符经》当成求仙问道的典籍,反而一针见血地指出后世统治者刻意曲解经书义理,只截取其中兵战克敌的部分,穷兵黩武争夺天下,才导致数千年来战乱不休,生民涂炭,把批判的锋芒直指所有倚仗武力的统治者,极具思想深度。

全诗语言古奥厚重,风格沉郁苍凉,结尾以黄河东逝不复归昆仑为喻,感叹上古质朴的世道一去不返,最后以劝酒寄友作结,把对乱世的无尽忧愤藏在平淡的劝语之中,余味悠长,是晚唐不可多得的哲理诗作。

创作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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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诗创作于晚唐末年,是陆龟蒙隐居江南时期的作品。

诗题中的鹿门子即晚唐另一位大诗人皮日休,二人是毕生至交,并称“皮陆”,皮日休晚年隐居襄阳鹿门山,自号鹿门子。当时藩镇割据愈演愈烈,战乱频发民不聊生,二人都对道家核心经典《阴符经》有深入研究,陆龟蒙读完经书后写下这首长诗寄给友人,借阐发经义抒发对乱世的感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