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和袭美初夏游楞伽精舍次韵

陆龟蒙 · 唐代

吴都涵汀洲,碧液浸郡郭。
微雨荡春醉,上下一清廓。
奇踪欲探讨,灵物先瘵瘼。
飘然兰叶舟,旋倚烟霞泊。
吟谭乱篙艣,梦寐杂巘崿。
纤情不可逃,洪笔难暂阁。
岂知楞伽会,乃在山水箔。
金仙著书日,世界名极乐。
薝卜冠诸香,琉璃代华垩。
禽言经不辍,象口川宁涸。
万善峻为城,巉巉扞群恶。
清晨欲登造,安得无自愕。
险穴骇坤牢,高萝挂天笮。
池容澹相向,蛟怪如可摸。
苔蔽石髓根,蒲差水心锷。
岚侵荅摩髻,日照狻猊络。
仰首乍眩旋,回眸更辉㸌。
檐端凝飞羽,磴外浮碧落。
到回解风襟,临幽濯云屩。
尘机性非便,静境心所着。
自取海鸥知,何烦尸祝酢。
峯围震泽岸,翠浪舞绡幕。
潋灩岂尧遭,㟞嵃非禹凿。
潜听钟梵处,别有松桂壑。
霭重灯不光,泉寒网犹薄。
僮能蹑孤刹,鸟惯亲摐铎。
服道身可遗,乞闲心已诺。
人间亦何事,万态相毒蠚。
战垒竞高深,儒衣谩褒博。
宣尼名位达,未必春秋作。
管氏包霸图,须人解其缚。
伊余采樵者,蓬藋方索寞。
近得风雅情,聊将圣贤度。
多君富遒采,识度两清恪。
讵宠生灭词,肯教夷夏错。
未为尧舜用,且向烟霞托。
我亦摆尘埃,他年附鸿鹤。

译文

收起
古吴都城囊括了水中沙洲,碧绿的太湖水漫浸到城郭边缘。
细密的雨丝涤荡尽残留的春困,天地上下一片澄澈空明。
我想要探访这里的奇绝遗迹,先为世间生灵除去灾厄病痛。
乘着轻小如兰叶的扁舟,不多时就停泊在烟霞缭绕的岸边。
吟啸清谈之声混杂着船桨声响,睡梦之中也萦绕着山峦的影迹。
细微的情思丝毫无法掩藏,手中的大笔难以暂时搁置停下。
哪里知道楞伽精舍的法会,就坐落在这山水环绕的幽僻之处。
当年佛陀著述经文的时候,所居的世界名叫极乐净土。
薝卜花的香气远超各类香料,琉璃取代了华美的白垩涂料。
经文中记载禽鸟说法从未停止,大象汲水的川流怎会干涸。
千万种善行垒成高峻的城墙,巍峨耸立抵御所有的恶念。
清晨想要登山造访佛寺,怎能不生出几分敬畏错愕。
幽深险怪的洞穴让人惊骇大地的固牢,高处的藤萝像悬挂着从天而降的粗绳。
池水平静澹澹相对,潜藏的蛟怪仿佛近在咫尺可以触摸。
青苔遮蔽了石髓的根脉,蒲草参差如水面上锋利的剑锷。
山岚浸润着达摩塑像的发髻,日光照射在狮子造型的饰物上。
抬头仰望忽然觉得天旋地转,回头顾盼只觉光影明丽闪烁。
屋檐之上仿佛凝住了飞动的云气,石阶之外好像漂浮着青蓝天宇。
行到回转处解开被风拂动的衣襟,临近幽泉濯洗沾满云气的布鞋。
我生性就不适应世俗的机巧,这静谧的境地才是心神的归依。
自来和海鸥相知相熟,哪里用得着旁人来祝祷劝和。
群峰环绕着太湖湖岸,翠绿的浪涛像舞动的绡纱帷幕。
这潋滟湖景哪里是尧时才有的景象,高峻的山峦也并非大禹开凿而成。
悄悄聆听传来钟磬梵音的地方,另有一处长满松桂的幽深山谷。
雾气浓重殿内的灯火都显得昏蒙,泉水寒凉蛛网上的丝缕还很稀薄。
童仆也能攀上孤高的佛塔,飞鸟早就习惯亲近撞击铜铎的声响。
信奉大道可以将自身形骸置之度外,求得闲散的心愿早已暗自许诺。
人世间到底有什么值得留恋,万般世态都像毒虫一样蜇人。
战乱的堡垒竞相争比高低,儒生的宽衣博带全都是虚饰无用。
如果孔子当年名位显达,未必会动笔作《春秋》。
管仲身怀辅佐称霸的雄图,必须有人解开他身上的桎梏。
我本就是个砍柴的山野之人,在蓬草野竹间早已寂寥度日。
近来生出了吟咏风雅的兴致,姑且循着圣贤的轨迹前行。
钦佩你文采遒劲丰沛,见识气度都清正恭谨。
哪里会看重那些空谈生灭的浮辞,怎肯让夷夏的大义出现错谬。
既然不为尧舜一样的圣君所用,暂且将身心托付给烟霞山水。
我也要摆脱尘世的尘埃,来日追随高飞的鸿鹤羽化登仙。

注释

收起
  • 袭美晚唐诗人皮日休的字,是陆龟蒙的至交好友。
  • 楞伽精舍即楞伽寺,位于今苏州上方山,是江南著名古刹。
  • 瘵瘼指灾厄病痛,此处指为世间生灵除去疾苦。
  • 巘崿指高峻的山峦崖壁。
  • 金仙佛教对佛陀的尊称。
  • 薝卜即栀子花,佛教中视为香花圣品。
  • 狻猊古代对狮子的别称,此处指佛寺中狮子造型的装饰构件。
  • 古代用麻草编织的布鞋,此处代指游山的鞋履。
  • 震泽太湖的古称。
  • 毒蠚指毒虫用毒刺蜇人,此处比喻世俗纷争害人。

赏析

展开
本诗是皮陆唱和的典型代表作品,属于五言长律,全诗次韵严整,用典繁密,奥博奇崛,充分体现了陆龟蒙诗歌逞才使气的创作特色。

诗作从游湖启程写起,逐层铺陈楞伽精舍周边的山水形胜、佛寺景观,将太湖的浩渺、山峦的奇险、禅院的幽寂描摹得历历如在目前,融山水审美与佛教义理为一体,毫无堆砌滞涩之感。后半部分由景入情,借怀古咏史抒发对晚唐乱世的厌弃,表达了远离尘嚣、寄迹烟霞的隐逸志趣,情感沉郁旷远,是晚唐山水诗中不可多得的长篇佳作。

创作背景

展开
这首诗作于晚唐咸通年间,当时陆龟蒙隐居于苏州甫里,与好友皮日休(字袭美)诗文唱和,二人并称“皮陆”,是晚唐文坛最具代表性的隐逸诗人群体。

皮日休先创作了《初夏游楞伽精舍》一诗,陆龟蒙依照原作的韵脚次序创作了这首和诗,楞伽精舍即位于苏州太湖之滨上方山的楞伽寺,是当时江南著名的佛寺胜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