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夜二篇 二

当世已然轻视文章儒业，我归隐回乡从事农耕劳作。
旁人通晓农耕的道理，我也写下歌咏田舍生活的诗篇。
心中悲悯劳作百姓的辛苦，怎敢用华丽的辞藻故作惊诧。
只效仿乡野牧人质朴的言语，谁又能防备轻薄之人的谩骂。
可笑如今那些身居高位享厚禄的人，个个自夸权势雄霸一方。
高堂之上敲击着华贵的乐钟，府门前早早等候着显贵的车驾。
丝竹乐声或轻或重此起彼伏，水中陆上的珍馐摆满了宴席。
濛濛小雨让楼台格外静谧，清风吹动送来兰麝的馥郁香气。
他们吹嘘的声势足以让江河倒流，顾盼之间连花朵都争相展露娇容。
千家万户的民脂民膏被搜刮殆尽，还抵不上一场宴饮歌舞的耗费。
权贵们哪里知道农夫辛勤耕种，一整年到头都没有半分闲暇。
春鳸飞来的初春时节就下种，秋隼高飞的深秋时节才收割。
农人一心一意盼着作物成熟，拼尽全力修剪桑柘的枝条。
天色很晚了肚子还填不饱，寒霜落满衣衫身上依旧衣不蔽体。
我一生恪守仁义之道，最痛恨的就是奸猾诡诈的行径。
平日里诵读周公孔子的典籍，沉浸在书卷之中酣畅沉醉。
我难道没有辅佐君主的方略，足以让治世比肩尧舜的水准。
我难道没有匡扶国家的办法，能让文治和名将的教化齐平。
就算蛟龙困在泥沼里干死，上天也不肯降下云雨施予援手。
神射手后羿的手臂像囚犯一样被束缚，空有善射的本领无处施展。
满腹才学足以嘲谑虚有其名的箕斗星，辩才足以移动嵩山华山。
可要是和乡野农夫相比，所受的饥寒困苦几乎相差无几。
倚着清瑟高声吟咏，漫漫长夜里生出无穷的孤愤。
自古以来就有被朝廷遗忘的贤才，我如今甘愿辞官归隐辞别仕途。

• 耕稼耕种庄稼，泛指农业劳作。
• 刍牧言乡野放牧之人的质朴言语，这里指代不加修饰的写实文字。
• 矜雄霸自夸权势显赫，称霸一方。
• 鲙炙细切的鱼肉和烤熟的肉食，代指各类珍馐美味。
• 兰麝兰草和麝香，古代贵族常用的名贵香料。
• 春鳸古代指春天出现的农桑候鸟，是春耕时节的标志性物象。
• 穜稑指早种晚熟和晚种早熟的两类谷物，代指所有农作物。
• 桑柘桑树和柘树，叶片都可以用来养蚕，是古代农家重要的经济林木。
• 狙诈诡诈奸猾，这里指代官场中勾心斗角的卑劣行径。
• 颇牧指战国时期赵国的名将廉颇和李牧，代指能安邦定国的将才。

这首诗最突出的艺术特色是采用了强烈的贫富对比手法，将权贵阶层的奢靡荒淫和底层农民的饥寒交迫并置，极具现实主义批判力量，直接继承了杜甫、白居易新乐府的写实精神。

全诗语言质朴刚健，没有刻意雕琢的痕迹，从对民生疾苦的共情，延伸到对贤才失路的愤懑，层层递进，把晚唐乱世中正直文人的选择和孤高品格展现得淋漓尽致，既是对时代弊病的尖锐揭露，也是诗人自身人生志向的直白剖白。

这首五言古诗是陆龟蒙晚年隐居吴地农村时期的作品，创作于晚唐僖宗年间，彼时朝政腐败，藩镇割据加剧，底层农民承受着极为沉重的剥削。

陆龟蒙曾参加进士考试落第，之后终身不仕，隐居在松江甫里一带，亲身参与农耕劳作，对乡村民生疾苦有着极为真切的体察，《村夜二篇》组诗正是他直面现实、抒泄愤懑的代表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