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雁

我生于茫茫天地之间，独自成为南飞的归雁。
哀声啼鸣思慕先前的同伴，饮水啄食常常误了时辰。
虽说曾在《小雅》里被歌咏，仍逃不脱被渔网捕获的祸患。
更何况古时婚礼需用雁，我还担忧被射猎者强行夺走。
晴空中的鹞鹰上下争飞，气焰嚣张对我百般欺凌轻慢。
我记得庄子吓鸱雏的典故，你们这些凡辈哪里值得讥讪。
回过头来告知那些鹞鹰，你们向来就惯于啄食腐鼠。
和庸劣的马群没有两样，只贪恋马棚里少量的草料。
你们哪里知道潇湘岸边，芦苇丛生水草遍布其间。
那里有形状奇特的怪石，寒凉的古流悠悠绕着水湾。
悠游自在顺应麋鹿天性，完全不必担忧被人猎取宰杀。
世人都看重仕人的冠带，不妨容许山野之人束起幼童般的发辫。
屈原这样的骚人夸赞蕙草白芷，《周易》取象也容纳平凡的陆苋。
庄子在《逍遥游》的篇章里，也记载了目光短浅的斥鷃。
你们本性庸劣低下，嗜好鄙陋根本无法劝谏。
嘴上虽然仰慕高空飞翔，眼睛却只盯着粪土之地。
有时听说你们近乎鬼魅，邪祟行径一眼就能分辨。
古代的捕鸟典籍至今尚存，怎容你们肆意做妖幻之事。

• 南宾雁南飞的归雁，相传雁南飞至衡山回雁峰而返。
• 饮啄晏饮水啄食很晚，指觅食误了时辰。晏，晚。
• 弋者手持带丝绳的箭射鸟的人，即猎者。
• 凌慢欺凌轻慢。
• 驽骀劣马，这里比喻庸鄙的小人。
• 皂栈黑色的马棚，代指养马的地方。
• 葭菼芦苇类的水生植物。
• 刍豢原指牛羊犬豕等牲畜，这里代指被人猎取宰杀的命运。
• 斥鷃《逍遥游》里的小鸟，目光短浅，以为数仞之高就是飞翔的极致。
• 硩蔟古代主管捕鸟的官，也指记载捕鸟方法的典籍。

这首诗通篇采用托物言志的手法，以孤雁自况，将自己的人格情志完全投射在咏叹对象之上，跳出了传统咏雁诗多写离愁思乡的俗套。

诗人大量化用庄子的典故，以鸱鹰食腐鼠的经典意象，辛辣讽刺了晚唐官场中追名逐利、趋炎附势的庸碌小人，将高洁的隐者情志与鄙俗的世俗心态做了鲜明对比。

全诗语言刚直峻切，议论与抒情融为一体，既展现了诗人对自由隐逸生活的向往，也流露出对污浊世风的强烈批判，是晚唐咏物诗中极具个性的作品。

这首诗是晚唐诗人陆龟蒙的托物言志代表作，创作于他进士落第之后隐居甫里的时期。

当时晚唐官场污浊不堪，奔竞钻营之风盛行，陆龟蒙不愿依附权贵，甘愿退隐江湖，通过咏叹孤雁的遭遇与情志，寄寓自己不与世俗同流合污的人生理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