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秋怀寄华阳山人

梳发于凉天破晓，含笔怀故国之情。
归心一夜到极处，病体逢九秋反觉轻。
忽然起襜褕之咏，因络纬（纺织娘）鸣叫而生悲。
逢山即可隐居，何路可求荣华。
揲蓍占卜空自问命，持竿垂钓不为钓名。
忘忧仿佛有所期待，纵情懒散似无所营。
小径才分出草痕，斜门勉强辨认荆丛。
冷荷承着露珠莲实，疏菊卧着烟雾的茎。
琴谱为听琴而阅，图画为看海景而悬。
鹭鸟浮岛毛色雪白，鱼尾拨浪泛起赪红。
庭前橘树低攀而嗅，园中葵菜旋折烹煮。
饥饿乌鸦窥伺食案，相斗老鼠坠落书棚。
种豆悲叹杨恽，投瓜忆起卫旍。
东林谁是处士，南郭自称先生。
分野之星多困蹇，连山之卦少亨通。
衣裾徒然宽大，文籍空自纵横。
兰叶是骚人佩带，莼丝是内史的羹汤。
鹖冠难适应越地，羊酪未胜过南人。
倚啸微微抽恨，论玄正好解酒醒。
困顿劳于开箧读书，豪侠爱惜满籯黄金。
炼药传于丹鼎，尝茶试于石臼。
池沼连着枯苇幽暗，窗对脱叶梧桐明净。
不达讥笑张翰，非才嫉妒祢衡。
远怀魂魄易黯淡，幽愤骨相堪惊心。
磨砺缺处知矛之利，磨去瑕疵见璧之英。
道源疏朗滴沥，儒肆售出精诚。
敢叹良时抛掷，犹胜过乱世扰攘。
相秦尚几乎丧命，王汉还要受黥刑。
饮食所期应已定，穷达之势莫去争。
髡钳受刑为皂隶，谈笑之间可至公卿。
浴日岂知度量，追风不计路程。
尘埃之中张耳分席，肝胆相照季心倾心。
谕蜀专掌檄文，通瓯独自请缨。
匹夫能跳起，万骑可横行。
许国可轻妻子，防边重视战耕。
俄顷分饮上尊美酒，骤然厌弃五侯珍馐。
静默供三语，从容如一局棋。
弘深如司马兵法，雄杰如贰师将军之兵。
朔雪掩埋烽燧，寒笳撕裂旌旗。
乘时收复句注，即日扫除彗星（灾殃）。
武功昔日威震殊俗，文教如今遍被八方。
琮璜陈列方毕，韶夏之乐教初成。
芽孽群妖尽灭，松竹百事坚贞。
郎官于青琐门拜命，使者着绣衣相迎。
帝道将如云开，浇薄之波渐趋砥平。
学徒羞谈霸术，佳士耻于轻浮。
负杖歌于垄亩，执简赋《北征》。
文才怯于曹植之斗，藏书多于惠施之车。
谢家怜爱儿女，郄家贵重舅甥。
唯荒废稚珪的宅邸，莫赠景山的枪。
贤彦风流已远，江湖思绪萦回。
咿呀摇着小船，出没荡漾的水鸟。
晚树参差碧绿，奇峰逶迤晴明。
水声喧闹采紫芡，村中响着舂香稻。
戴笠渔翁古朴，穿篱守犬狰狞。
官衫白纻卷起，田饷绿筲高举。
土地与膏腴交错，人多富裕长寿并兼。
相聚欢时世安泰，独坐岁月峥嵘。
唧啧蛩声吟于壁，连轩鹤舞于楹。
戍风飘送叠鼓，邻月牵动哀筝。
未得文章之力，何以请得俸禄。
和铅还孜孜不倦，持斧自叮叮有声。
惊惧疑已凋朽，勤苦胜过磨玉。
凝神翻阅夕秀，尽力撷取朝英。
蠹简开于尘箧，寒灯立到晓檠。
静翻词客系年，闲来诘难史官之评。
天地宁有舒惨，山川自会变更。
只能分盗跖与柳下惠，谁解等同殇子与彭祖。
项羽岂因重瞳称圣，夔因一足而行。
阮籍高卧酣醉麴糵，庄周旷达谢绝牺牲。
咬牙无语不必多说，放宽心怀岂能盛装。
只从炉冶锻炼，莫受罗网缠身。
砚拨萍根而洗，舟冲蓼穗而撑。
短床编翠竹，低机凭红柽。
霜信催杨柳，烟色袅杜蘅。
桁上排着燕巢，屏上画醉猩猩。
懒桧推开岚影，飞泉撼动玉琤。
乘小舟寻远近，握槊斗输赢。枝压离披之瓠，
檐垂磊落之橙。忘情可比宗炳，
抱病胜过刘桢。野馈夸菰米饭，
江商买卖蔗糖。送神敲瓦釜，
留客上瓷觥。举楫挥青剑，
鸣榔扣远钲。鸟行沉入莽碧，
鱼队冲破澄泓。手戟非我之事，
腰镰且磨新刃。谅难求显赫，
聊欲取铮铮之节。几叹虫甘蓼草，
还思鹿美苹藻。愁长难自剪断，
歌断有谁续和。未去师从黄石公，
空能谈论白珩。性急休激浪，
言杂罢抽芽。地僻琴酒独处，
溪寒杖屦清幽。物齐消除臆对，
戈倒共结心盟。丝曳灵妃之瑟，
金涵太子之笙。幽栖胶于竹坞，
仙虑驿于蓬瀛。想像珠襦凤，
追飞翠蕊莺。雾帘深杳悄，
云磬冷敲铿。箓字多阶品，
华阳足弟兄。焚香凝于一室，
尽日思层城。匿影崦嵫之色，
呀空渤澥之声。我当张巨黍之弓，
东去射长鲸。

• 襜褕古代一种日常所穿的短便衣，代指闲居的服饰。
• 络纬蟋蟀的别名，俗称络丝娘，秋夜鸣声凄切。
• 揲策数蓍草占卦的动作，代指占卜命运。
• 罻罗捕鸟的罗网，这里代指世俗功名的束缚。
• 欃枪彗星的别名，古代以其出现象征战乱奸邪。
• 八纮古人认为的八方极远之地，指代天下。
• 髡钳古代刑罚，剃去头发用铁圈束颈，这里代指身为低贱奴仆。
• 层城神话中昆仑山的最高处，为神仙居所。

这首诗是陆龟蒙存诗中篇幅极长的五言排律，全作一气贯注，用典繁密却毫无堆砌滞涩之感。

诗作从秋晨起兴，先写自身抱病闲居的状态，继而铺陈江南水乡秋日的种种鲜活风物，再纵论历代贤人的穷通际遇，最终收束到与友人相约同隐、逍遥江海的志趣，格局阔大，思致幽远。

全诗兼具吴地风物的细腻质感与隐者的旷达怀抱，既没有寒士不遇的局促怨愤，也没有脱离现实的玄虚空谈，是晚唐乱世中江南隐士群体精神世界的真实写照。

这首五言长篇排律是陆龟蒙晚年隐居甫里（今江苏苏州甪直）时期的作品。

当时陆龟蒙进士落第后无意仕进，退居江湖之畔，以著书、垂钓、品茶为乐，与茅山华阳洞一带的隐逸道人情谊深厚。时值江南秋意渐浓，诗人触景生情，铺陈平生怀抱与所见风物，写下这首长诗遥寄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