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燕歌

魏地的义士名叫冯燕，是幽并一带最负盛名的年轻游侠。
为躲避仇家他偶然客居滑台，胯下骏马嘶风，身姿翩翩潇洒。
当时正值莺啼花开的美好时节，堤上的华贵车马从早到晚络绎不绝。
两侧高楼上传来说话嬉笑的声音，楼上人悄悄指点着过路的冯燕，暗生情愫。
像潘安那样乘车出行被女子掷果示爱的美男子谁不倾慕，朱门之中悄然露出了那位女子的容颜。
她一次次推门却没能把门完全打开，像是故意弄出咿呀的声响传递心意。
冯燕脚踩马镫，衣袖笼着马鞭，身影一半拂过垂杨，一半沾着轻烟。
林间的春鸟仿佛通晓两人的心意，把彼此真切的期许暗暗传递。
听说她的丈夫张燕素来嗜酒贪杯，从此她的闺房便成了我幽会的地方。
梁上的外来燕子正亲昵相依，屋顶上的鸣鸠白白地争斗不休。
张婴醉酒归家躺卧，本不是要与你为仇，你哪里知道我辜负了他的心意，心中满是惧意。
冯燕躲到门后想要悄悄逃走，不料头巾落在了张婴的枕边，他示意女子去取来。
谁说人心狠戾就能下得去手，她待我情深意重，毫无隐瞒。
冯燕回身本以为取头巾不是难事，反倒把锋利的刀刃交到了自己手上。
冯燕按着佩剑久久迟疑，回想自己平生行事从来不曾欺心。
你能背叛自己的丈夫，日后也必然会背叛我，我又何必借别人的手来处置你。
窗边的美人容颜娇艳仿佛可以捧在手中，仔细端详她的妆饰，冯燕再无半分儿女私情。
心中只被人间大义占据，手起刀落，美人的脖颈像切过白玉一样瞬间殒命。
凤钗碎裂，两人从此分离，女子的怨魂娇魄不知飘向何处。
她脚步轻盈仿佛被唤着去往金谷园，被人嘲弄的羞愤让泪水沾满了衣襟。
冯燕藏好身形，张婴醒了过来，大白天的呼号喧哗惊动了所有邻里。
张婴被诬陷成杀人凶手，自己根本无法辩白，几乎要在生前遭受拷打捶楚。
官府押着张婴前往刑场，围观的人群挤得水泄不通，冯燕甩开众人大步走到人前。
他高声传话不要制造冤假错案，杀死张婴家中女子的人正是我。
起初听到供词的官吏们纷纷惊疑叹息，冯燕任凭呵斥神色不改，言辞始终坚定。
给张婴解开囚绳的时候他还恍恍惚惚，以为自己是在梦里才得以脱免死罪。
没到死局的时候劝人不要轻易说豪言，真正面临危难不顾自身安危才知道有多艰难。
冯燕为了伸张正义不惜割舍私情，更甘愿用自己的性命救出深陷冤狱的张婴。
当时的贤明刺史贾相公，素来常年悬挂金帛招募天下的豪杰义士。
他向朝廷上奏章请求赦免冯燕的死罪，千百年间三河之地的侠义之风都被这件事激发。
黄河向东奔涌永远不会停歇，流尽了所有波澜，冯燕的义名却永远不会磨灭。
我感念写下《冯燕传》的文人沈下贤，特意作这首长歌把义士的事迹清清楚楚地传扬。
冯燕的英灵想必至今还在世间，永远给人间留下一份警醒的诫示。
人们铸造金燕，堆起香堆，点燃香火斟满美酒，传唱这首义士的歌。

• 幽幷即幽并，古幽州、并州之地，自古多慷慨游侠之士。
• 避讐躲避仇家，讐同“仇”。
• 滑台古地名，即滑州，今河南滑县一带，是唐代的军事重镇。
• 掷果潘郎指西晋美男子潘安，出行时路边女子会向他的车里投掷水果表达爱慕，后世用来代指定受女子倾慕的美男子。
• 欧轧象声词，形容门轴转动发出的咿呀声响。
• 霜刅即霜刃，指锋利雪亮的刀剑。
• 考捶拷打捶楚，指刑讯逼供。
• 缧囚被绳索捆绑的囚犯。
• 贾相公指当时的滑州刺史贾耽，他后来官至宰相，故称贾相公。
• 三河古代指河南、河东、河内三郡，此处代指中原腹地。

这首长歌继承了中国古代叙事歌行的优良传统，叙事节奏张弛有度，从冯燕的游侠身份写起，一步步铺陈相遇、私会、事发、断义、自首、救冤、获赦的完整情节，人物形象极其丰满立体。

诗人没有把冯燕塑造成一个无情的冷血侠客，反而细致刻画了他手握利刃时的迟疑挣扎，从私人情爱转向人间大义的心理转变过程极其真实，完全符合人性逻辑，没有丝毫脸谱化的痕迹。

身处晚唐乱世的司空图，在诗中寄寓了自己对世道人心的深刻反思：在礼法崩坏、信义沦丧的时代，冯燕的壮举恰恰是对背信弃义行为的反拨，他用超越小情的大义，完成了对无辜者的救赎，也为乱世保留了一份珍贵的道义火种，整首诗的格调刚健激昂，极具震撼力。

这首七言歌行是晚唐诗人司空图的代表作之一，创作于唐末乱世。

中唐文人沈亚之（字下贤）曾作《冯燕传》，记录了唐代义士冯燕的传奇事迹，司空图有感于晚唐世道浇漓、道义崩坏的现实，特意创作这首长歌，表彰冯燕舍生取义的壮举，以此激浊扬清，重振世间的侠义风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