芳树

细碎的花萼缓缓随风飘舞，温软的香气漫不经意间侵入鼻端。
司春的青帝本就自有心意，时常悄悄泄露造物的隐秘规律。
去年高高的枝头还有花瓣坠落尘土，今年低矮的枝桠就已经花叶凋零憔悴。
我从这荣枯变化里窥见了自然化育万物的权柄，通晓了世事变通的道理。
春夏是时序的开端，秋冬便是时序的收尾。
循环往复永远没有终止，人生的长寿与短命也遵循完全相同的轨迹。
倘若威势真的可以掌控生死，力量真的可以阻止命运。
那秦始皇就不会撒手归天葬身在沙丘，猛士孟贲也不该低头埋骨进入蒿里坟地。
那些强横勇猛的人尚且都逃不过这样的结局，反观我这劳碌的一生又有什么可以倚仗的。
只愿让我脱下这束缚人的官袍，斟满杯中的美酒。
昏昏沉沉酣醉在清夜与白昼之间，任凭他头顶是天，脚下是地，全然不受拘束。

• 青帝中国古代神话传说中掌管春天的天神。
• 造化之权自然化育、掌控万物运行的规律与权柄。
• 孟贲战国时期著名的大力士，传说能力举千钧，以勇猛无敌闻名。
• 蒿里古代传说中普通人死后魂魄聚居的地方，后世代指坟墓、阴间。
• 绿蚁古代新酿的米酒尚未滤清时，表面浮起一层淡绿色的细泡沫，后世常用来代指美酒。
• 陶陶兀兀形容人酣醉不醒、放浪不羁、不受世俗约束的状态。

这首诗跳出了传统《芳树》题材伤春叹逝的固化套路，从咏物直接切入哲理思辨，开篇以芳树的花开花落作为引子，自然引出对天地运行规律的探讨，毫无生硬说教之感。

诗人没有停留在“人生苦短”的老生常谈的哀叹里，反而以秦始皇、孟贲两个极具代表性的极端案例，直接消解了世俗世界最推崇的“威势”与“勇力”的价值，证明哪怕站在世俗权力和力量顶峰的人，也逃不过造化循环的规律，从根本上否定了世人汲汲营营追逐功名利禄的意义。

最终诗人给出的人生选择，不是消极避世，而是彻底挣脱所有世俗规则的束缚，以纵酒酣醉的狂放姿态，换取精神层面的绝对自由，尽显罗隐一贯的桀骜旷达本色，也暗含了他一生仕途失意之后，对不公世道的无声反叛。

这首《芳树》是罗隐晚年的咏物抒怀之作，属于古乐府旧题的翻新创作。

罗隐一生十数次参加科举考试全部落第，仕途失意辗转江湖数十年，对世道循环、人生无常有着远超常人的深刻体悟，这首诗正是他看透功名虚妄之后，对传统价值体系的反叛与消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