驿步

我停下远行的车驾稍作休憩，昏花的病眼方才得以舒展，更何况穿行在松竹掩映的小径中登上高台楼阁。
江中流水载着岸边灯火的影子向东缓缓流去，林间树叶传递着淅沥的雨声，从北方阵阵飘来。
身旁的俗物就像靠近贪鄙的刘舆那样，无端招惹上诸多尘垢污秽，风经过庾亮曾经驻足的清雅处所，也沾染上了俗世的尘埃。
自古怀抱高远情志的人大多难免失意惆怅，幸而有《南华经》的哲思，可以让我像不成材的树木那样保全自身。

• 驿步即驿馆、驿站，古代官方设置的供旅途官员休憩换乘的处所。
• 刘舆西晋时期的官员，史载其生性贪财好利，多招垢污，此处代指晚唐乱世中把持权柄的污浊势力。
• 庾亮东晋名臣，曾镇守武昌，有江楼赏月的清雅轶事，此处代指前代名士流连的高洁处所。
• 南华即《南华经》，道家核心经典《庄子》的别称，唐代尊庄子为南华真人，故称其著作为《南华经》。
• 养不材典出《庄子·人间世》，指以“不成材”的状态远离世俗纷争，保全自身性命与志节，是道家全身远害的核心思想。

这首诗是韩偓晚年七律的代表性作品，整体风格沉郁顿挫，将旅途所见之景与胸中的身世之感完全融为一体，毫无生硬拼接的痕迹。

首联从暂息驿馆的动作起笔，病眼睁开、穿松竹登楼的细节，精准刻画出长期漂泊的诗人难得获得片刻休憩的松弛状态。颔联写景极富动感，江流载灯影东去，树叶递雨声北来，一东一北的对举，暗合了时代动荡、天地飘摇的整体氛围，看似纯写景物，实则暗寓时局倾覆的隐忧。颈联用两个反差极强的典故，写出了整个时代无处可避的污浊感，哪怕是前代名士留下的清雅之地，也早已被俗世尘埃沾染，暗喻晚唐乱世没有半块可供高洁之士容身的净土。尾联收束到自身的人生选择，在满纸惆怅的情绪之中，以庄子的养不材思想作结，既饱含无力回天的失意悲凉，也藏着诗人坚守忠节、不肯同流合污的人生底线，余味极为深沉厚重。

这首诗作于唐末天祐年间，韩偓因不肯依附篡唐的朱温，被贬出朝，此后辗转漂泊于闽地一带，长期寓居驿馆旅舍。

诗人半生亲历晚唐王朝的覆灭，心怀忠节却无力扭转时局，在一次旅途暂歇驿站的过程中，眼观周遭景物，心绪难平，遂写下这首七言律诗，抒发乱世漂泊的身世之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