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望蚊子二十六韵

天下有蚊子,候夜噆人肤。
平望有蚊子,白昼来相屠。
不避风与雨,群飞出菰蒲。
扰扰蔽天黑,雷然随舳舻。
利嘴入人肉,微形红且濡。
振蓬亦不惧,至死贪膏腴。
舟人不敢停棹,陆者亦疾趋。
南北百余里,畏之如虎䝙。
噫嘻天地间,万物各有殊。
阳者阳为伍,阴者阴为徒。
蚊蚋是阴物,夜从喧墙隅。
如何正曦赫,吞噬当通衢。
人筋为尔断,人力为尔枯。
衣巾秽且甚,盘馔腥有余。
岂是阳德衰,不能使消除。
岂是有主者,此乡宜毒荼。
吾闻蛇能螫,避之则无虞。
吾闻虿有毒,见之可疾驱。
唯是此蚊子,逢人皆病诸。
江南夏景好,水木多萧疏。
此中震泽路,风月弥清虚。
前后几来往,襟怀曾未舒。
朝既蒙襞积,夜仍跧蘧蒢。
虽然好吟啸,其奈难踟蹰。
人生有不便,天意当何如。
谁能假羽翼,直上言红鑪。

译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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普天下的蚊子,向来都是等到夜里才来叮咬人的肌肤。
平望这个地方的蚊子,大白天就会成群出动来伤害人。
它们不躲避风吹雨打,成群从水边菰蒲丛里飞出来。
密密麻麻飞起来遮天蔽日,嗡鸣像雷声一样追着行船跑。
尖利的嘴刺进人的皮肉,小小的身躯吸得通红湿润。
哪怕被蓬草扫到也不畏惧,直到死都贪恋吸食人的膏血。
行船的人不敢停下船桨,走陆路的人也都快步奔跑。
方圆南北一百多里的地方,人们怕它就像怕猛虎恶兽。
哎,天地之间的万事万物,本性本来就各有不同。
属阳的生物和阳类相伴,属阴的生物和阴类为伍。
蚊子本是阴属性的虫类,本该夜里在墙角喧闹。
为何如今在烈日当空的时候,居然在通衢大道上吞噬行人?
人的筋骨都要被它叮得劳损,人的精力都要被它耗干。
衣服巾帽被弄得十分污秽,饭菜食物也沾了它留下的腥气。
难道是天地间的阳德衰微,已经不能把它们消除干净?
难道是冥冥之中有主宰,特意让这个地方滋生毒患?
我听说毒蛇能够蜇人,只要躲开它就不会有危险。
我听说蝎类身上有毒,见到它就可以快步跑开。
唯独平望的这些蚊子,不管碰到谁都要被叮得生病。
江南的夏天景致本来很好,水光树木大多清疏宜人。
这里地处太湖沿岸,清风明月格外清幽空阔。
我前前后后好几次经过这里,心情从来没有舒展过。
白天要被蚊虫层层叮咬,夜里只能蜷缩在草席上难以安睡。
我虽然素来喜欢吟诗作啸,可奈何在这里根本没法停留。
人生总有诸多不顺遂,而上天的旨意又究竟是怎样的呢?
谁能借我一双翅膀,直接飞到天庭去控诉这蚊患的酷烈。

注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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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噆叮咬、吮吸,指蚊虫用口器刺人吸血。
  • 平望唐代浙西运河沿线重要驿站,今江苏苏州吴江区平望镇。
  • 菰蒲水生草本植物茭白与蒲草,丛生在湖荡边,是蚊虫滋生的渊薮。
  • 舳舻代指首尾相连的行船,此处特指运河上往来的客船。
  • 膏腴此处指人身上丰润的脂血,是蚊虫吸食的对象。
  • 虎䝙䝙是古代传说中一种形似狸的猛兽,此处用来比喻极为凶猛的害人之物。
  • 曦赫指烈日当空、阳光极为炽盛的正午时分。
  • 通衢四通八达的宽阔大道,此处指平望镇上的陆路要道。
  • 螫毒虫用毒牙刺咬人畜的动作。
  • 虿原指蝎子类的毒虫,后泛指尾部有毒刺的虫类。
  • 震泽太湖的古名,平望镇紧邻太湖东岸,故称震泽路。
  • 蘧蒢用竹或苇编织的粗席,是旅人临时铺卧的寝具。
  • 红鑪即红炉,此处代指天帝所居的天庭,也暗喻皇宫朝堂。

赏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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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诗表面是戏谑性的咏物作品,极写平望蚊患的酷烈,实则处处暗喻晚唐乱世的社会现实。诗人没有把蚊虫当成普通的小虫来写,而是层层递进渲染其反常的猖獗:本该昼伏夜出的阴类小虫,居然敢在光天化日之下成群出动,行人避无可避,比毒蛇猛兽还要可怕,这正是对晚唐时期奸邪小人突破规则、白昼横行、荼毒百姓的乱象的影射。

全诗叙事铺陈极有层次,从蚊群的习性、出场的声势、害人的烈度,再到和毒蛇、毒蝎的对比,最后转入抒情议论,把个人旅途的不堪遭遇,上升到对阴阳失序、阳德衰微的叩问,最后生出直上天庭告状的幻想,把普通咏物诗的格局拓展成了刺世讽时的作品,在历代咏蚊诗词中堪称立意最奇、描摹最生动的一篇。

创作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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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诗是晚唐诗人吴融旅居江南时的行旅作品,平望即今江苏苏州吴江区平望镇,地处太湖与京杭运河交汇处,水网密布、菰蒲丛生,自古夏季蚊患极为猖獗。

吴融一生长期辗转江南宦游,多次途经平望驿站,饱受当地蚊群侵扰,便以蚊虫为吟咏对象,写下这首兼具戏谑性与讽喻性的五言长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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