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丑年

长安的通衢大道上死伤遍地血流成河，连舂米的木杵都能漂起来，边塞上空黄云密布，本该征战的战马却闲置无用。
只剩下疲弱伤残的士兵尸体填满渭水，再也没有像汉初商山四皓那样的济世奇士出山匡扶社稷。
家乡的田园早已彻底毁于漫天战火之中，我和弟弟妹妹只能在刀光剑影的白刃丛里侥幸相逢。
向西遥望流亡的皇帝车驾始终没有归来，忧国伤时的泪水徒然打湿了我随身佩剑的花纹鞘饰。

• 九衢原指京城四通八达的大道，此处代指整个长安城。
• 漂杵典出《尚书·武成》“血流漂杵”，指战争中死伤极多，血流足以漂起舂米的木杵。
• 羸兵疲弱、伤残的士兵。
• 商山奇士指秦末汉初隐居在商山的四位贤者，即商山四皓，此处代指能匡扶时局的济世贤才。
• 翠华原指皇帝仪仗中用翠鸟羽毛装饰的旗帜，此处代指流亡在外的唐僖宗。
• 剑文斑指剑鞘上雕有花纹的饰件，此处代指诗人随身佩戴的刀剑配饰。

这首诗是韦庄伤乱诗作的代表，被后世誉为晚唐诗史的重要篇章。全诗以宏大的社会惨象开篇，逐步收缩到个人身世的悲苦，最终收束于对国家前途的深忧，层次井然，情感沉挚。

首联用“血流漂杵”的典故极写长安城内的屠戮之惨，又以“战马闲”的反常细节点出朝廷战备废弛、无力平叛的荒谬现实，极具讽刺力量。颔联写国无可用之兵、世无救世之才的绝境，将晚唐朝廷的腐朽无能揭露得淋漓尽致。颈联从宏大的社会叙事转向个人家庭的惨痛遭遇，田园尽毁、亲人只能在刀兵之间相逢的细节，是千万战乱中百姓家庭的共同缩影，极具共情力。尾联以望帝驾不归、泪湿剑纹的收束，将个人身世之悲与家国沦丧之痛融为一体，沉郁悲凉，感人至深。

这首诗作于唐僖宗中和元年，即干支辛丑年（公元881年）。彼时黄巢率领起义军攻破长安，唐僖宗仓皇出逃奔往蜀地，关中地区陷入空前的战乱之中。

韦庄当时正羁留于长安城中，亲身经历了这场惊天动地的乱离，亲眼目睹了战乱带来的种种惨状，怀着家国沦丧的深痛写下了这首纪实性的伤乱诗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