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城哭台州乐安少府

远游跻剑阁,长想属天台。
万里隔三载,此邦余重来。
音容旷不睹,梦寐殊悠哉。
边郡饶藉藉,晚庭正回回。
喜传上都封,因促傍吏开。
向悟海盐客,已而梁木摧。
变衣寝门外,挥涕少城隈。
却记分明得,犹持委曲猜。
师儒昔训奖,仲季时童孩。
服义题书箧,邀欢泛酒杯。
暂令风雨散,仍迫岁时回。
其道惟正直,其人信美偲。
白头还作尉,黄绶固非才。
可叹悬蛇疾,先贻问鵩灾。
故乡闭穷壤,宿草生寒荄。
零落九原去,蹉跎四序催。
曩期冬赠橘,今哭夏成梅。
执礼谁为赗,居常不徇财。
北登嵔垒坂,东望姑苏台。
天路本悬绝,江波复溯洄。
念孤心易断,追往恨艰裁。
不遂卿将伯,孰云陈与雷。
吾衰亦如此,夫子复何哀。

译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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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远游登高踏上剑阁古道,长久的思念总牵系着仙山天台。
你我相隔万里阔别三年,如今我又重新踏上这蜀地的土地。
你的音容笑貌久已不能相见,连梦里相逢都显得格外悠远。
边地蜀地人事纷纭繁杂,暮色里庭院中晚风正阵阵回旋。
欣喜地传来京城寄来的书信,我连忙催促身旁的小吏拆封。
方才知晓你这位海盐旧客,竟早已像栋梁一般骤然摧折。
我在寝门外换去常服致哀,在少城的角落忍不住挥泪痛哭。
往日的旧事分明还历历在目,我尚且还抱着委婉的猜测不敢信。
当年你作为儒师训勉奖掖我,你家的几个子弟那时还都是孩童。
你信奉道义把箴言题写在书箱上,我们邀约欢聚一同举杯饮酒。
短暂的相聚像风雨一般很快消散,岁月流转又迫近了归期。
你的立身之道唯有正直二字,你这个人实在是俊美多才。
到老了还屈身做个县尉,垂着黄色官绶实在是大材小用。
可叹你先得了像春秋时孙叔敖那样的悬蛇恶疾,早就埋下了贾谊问鵩的灾殃。
你的故乡被隔绝在荒远的土壤之下,墓前的旧草已经生出了寒根。
你魂归九原身已零落,四时岁月匆匆催人逝去。
往日约定冬天赠你柑橘,如今哭你之时已是梅子成熟的盛夏。
丧礼之上谁为你送上助葬的财物,你平生居处素来不贪求财利。
我向北登上起伏的山坂,向东遥望你家乡的姑苏台。
通往帝都的天路本来就险阻难行,江上的波涛又曲折洄流难进。
念及你孤苦的身世我肝肠欲断,追忆往日的交游悲恨难以裁断。
没能像陈重雷义那样始终相守,谁还说世间有真挚的胶漆交情。
我如今衰老也将步入这样的境地,先生你又何必为我增添哀痛呢。

注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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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跻剑阁登上剑阁,剑阁是蜀地著名的险要关隘。
  • 藉藉形容人事纷纭繁杂的样子。
  • 梁木摧典出《礼记》,指栋梁折断,此处喻指贤人去世。
  • 少城隈少城是成都的古城区名,隈指城角僻静处。
  • 美偲形容人俊美而多才多艺。
  • 黄绶黄色的官印绶带,是唐代县尉一类低级官吏的标识。
  • 问鵩灾典出贾谊《鵩鸟赋》,指遭遇不祥、身染灾病的典故。
  • 九原春秋时晋国卿大夫的墓地,后世代指坟墓、地下。
  • 赗古代丧礼中送给丧家助葬的财物。

赏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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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五言长篇悼亡诗结构层层递进,叙事与抒情交织,完全跳出了一般悼亡诗泛泛吊唁的俗套。开篇先从自身行迹落笔,由久别重逢蜀地的场景引出对友人的思念,再到拆信惊闻噩耗的转折,情绪铺陈自然流畅,毫无突兀之感。

诗作中间大段回溯二人昔年交游的细节,题书箧、泛酒杯的日常场景写得格外真切,足见二人相知之深,也反衬出骤然永别的悲恸。诗中多处运用典故却毫无堆砌之感,无论是悬蛇、问鵩的哀逝之典,还是陈重雷义的交情之典,都贴合人物身份与当下心境,沉挚的悲慨从字句间自然流出。

末尾由友人的坎坷身世落到自身的衰老境遇,将个人的悲悼升华为对所有沉沦下僚的才士共同命运的叹惋,格局阔大,余味悠长,是盛唐早期五言古体悼亡诗的代表性作品。

创作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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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诗是苏颋开元年间入蜀任职期间所作,是他听闻旧友、时任台州乐安县尉的友人去世的噩耗后写下的悼亡作品。

苏颋作为盛唐前期的文坛重臣,彼时正经历仕宦辗转的阶段,久别旧友以微官终老、客死异乡的消息,令他生出强烈的身世同悲之感,于是铺陈长篇,写下这首情真意切的哭悼诗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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