齿落词

从己卯年到庚辰年，在农历五月的最后一个傍晚。
我右侧上排的牙齿，有一颗忽然脱落离开了牙床。
呼吸时少了它的防护，咀嚼食物也缺了它的助力。
岁月一去不复返，时光飞逝如同被蠹虫啃噬般损耗。
嘴唇缺了牙的支撑难免发寒，舌头还在又能向谁诉说这份怅然。
牙床与颊骨本应长久相依，这身皮肉发肤的衰老实在令人忧惧。
不必去援引上古的典故，姑且用身边浅近的事物来打比方。
就像云中降下的雨水，雨云散去之后再也无法回头。
就像枝头上生长的树叶，叶子脱落之后很难再附着回枝条上。
头上长出白发并非只有我才会忧愁，青春红润的容颜又岂能为谁私自停留。
何必让愁绪在胸中百转千回，何必牵念种种无谓的忧虑。
打开酒盏舒展心怀，拿起笔写下这长长的诗句。

• 仲夏晦仲夏指农历五月，晦是农历每月的最后一天，仲夏晦即农历五月的最后一日。
• 年籥籥是古代用来计时的吹管，年籥代指岁月、时光。
• 日驭原指神话中为太阳驾车的神，这里代指太阳，引申为时光的运行。
• 辅车辅指颊骨，车指牙床，二者相互依存，语出《左传》“辅车相依，唇亡齿寒”。
• 发肤代指人的身体、生命，语出《孝经》“身体发肤，受之父母”。
• 开尊尊是古代酒器，开尊即打开酒盏，举杯饮酒。

这首诗最鲜明的特色是以小见大，将“掉牙”这样一桩极其日常的生理琐事，升华为对时光流逝、生命衰老的普遍性哲思。诗人没有刻意渲染悲苦的情绪，而是从切身感受出发，先写齿落带来的实际不便，再自然引出对岁月不居的感慨，情感流转十分真实自然。

诗中连用两个浅近贴切的比喻，以“云中雨散”“枝上叶脱”具象化时光不可逆、衰老难返的规律，没有用生僻典故，说理却通透晓畅。全诗的情绪并未停留在对衰老的忧惧之上，最后笔锋一转，挣脱了愁绪的束缚，归于饮酒赋诗的旷达自遣，体现出中国传统文人面对生命流逝时通透从容的处世态度。

这首诗是晚唐五代诗人王周的晚年作品，创作于诗人记录的己卯到庚辰年间的夏末，彼时诗人年事渐长，身体开始出现衰老的征兆。

中国古代诗歌中以“齿落”为题材的作品自唐代之后逐渐增多，多是文人借生理衰老的日常细节抒发人生感慨，王周这首作品是其中颇具代表性的一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