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元寺楼看雨联句

骤雨仿佛从东海之上翻涌而来，轰鸣雷声间夹杂着飞窜的闪电。
登上寺楼凭靠着栏杆远望，雨浪翻涌的景象像满海蛟龙在鏖战。
片刻之间天地景象骤然昏暗，倏忽工夫整个乾坤都仿佛变了容颜。
雨声轰鸣像千家万户都响起戈矛相击的声响，雨幕铺开像千万人家都披上白色的铠甲。
密集的雨点像攻城时抛飞的石弹，杂乱下落又像射向城墙的箭矢。
雨点迅疾仿佛要击穿人的胸膛，雨丝斜飞又像迎面擦过脸颊。
细雨洒落时只觉周身寒意浸骨魂灵发冷，雨幕横飘让人视线缭乱双目昏眩。
雨打垂檐的声响像玉佩相撞的清脆喧鸣，雨点击打瓦面像珍珠碎玉四下溅落。
别说九天九野太过遥远，这雨势瞬息之间便已驰行遍及世间。
雨势最密时像空中垂着整匹的素帛，雨丝细微时又像悬空扯着一缕细线。
雨点击落像要把整块美玉击穿，雨势旋飞像羽林军士列阵回旋。
不由心疼闪电奔忙太过辛劳，又怕司雨的龙神奔波得太过疲倦。
抬眼远望山间渐渐露出亮色，才察觉乌云已经慢慢舒展开来。
远处树梢的蝉儿快要开始鸣唱，幽深的屋檐下还藏着避雨的归燕。
残留的雷声隐隐约约渐渐消尽，雨后的斜阳微光依稀透了出来。
天空明净光洁像打磨过的镜面，湖光柔润比熟过的白绢还要鲜亮。
零散的帆船正停泊在前边的洲渚，傍晚的磬声从清凉佛殿里缓缓传开。
诗兴接连涌来勉强挥笔书写，推敲词句几乎要把砚台磨穿。
乌木案几带着清劲的凉意，白羽扇在风里格外轻爽明亮。
整日的时光最适合从容吟咏，余下的凉意足够支撑清雅的夜宴。
大家相扶着走下高高的石阶，僧人引路返回幽深的后院。
斑驳的青苔像洁净铺好的坐席，低矮的松枝湿淋淋垂着像披散的鬓发。
斋堂之内骤然变得空明开阔，雨后的林木比往日更显青翠繁茂。
日后定要再一同登临赏景，此刻将要离去满是不舍的眷恋。

• 掀轰形容雷声轰鸣震响的样子。
• 戈鋋戈和鋋都是古代的长柄兵器，这里用来比喻密集的雨声。
• 组练古代军士所穿的白色组甲，这里用来比喻白茫茫的雨幕。
• 珂珮古人衣带上佩戴的玉质饰物，行走时相撞发出清脆声响。
• 九陔也作九垓，指九天之下极其辽远的范围。
• 列缺古代神话中对闪电的别称。
• 丰隆古代神话中的雷神，也代指司雨的龙神。
• 隐辚形容雷声低沉隐约的余响。
• 焚研研通砚，指反复磨墨推敲文辞，几乎要把砚台磨穿。
• 葱蒨形容草木青翠繁茂的样子。

这首联句突破了传统咏雨诗只截取雨景片段的写法，完整铺陈了从雨来、雨盛、雨歇到雨后初晴的全流程动态，层次脉络极其清晰。诗人别出心裁用战场鏖战的意象类比骤雨威势，把雨势比作飞箭、抛石、兵戈、甲士，奇喻迭出毫无堆砌之感，将暴雨的磅礴声势写得极具画面冲击力。

全诗调动听觉、视觉、触觉多重感官，从轰鸣雷声写到檐下碎响，从漫天昏暗写到湖光如练，雨势由盛转衰的过渡自然流畅，全无联句诗常见的衔接生硬的弊病。末尾收束到雨后清景与同游文人的惜别之情，把自然雨景与文人雅集的闲情完全融合，是晚唐咏物长诗中艺术完成度极高的代表性作品。

这首联句收录于《全唐诗》卷七百九十二，是晚唐吴中文人雅集的代表性作品。

当时皮日休隐居苏州与陆龟蒙交好，二人常与本地文士张贲结伴游赏佛寺山水，酬唱联句。某次三人同登苏州开元寺的佛楼，恰逢一场盛夏骤雨从海面席卷而来，三人便以联句的形式次第接续，全程铺写雨景的变化，最终凑成这篇完整的咏雨长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