哭吴县房耸明府

仁人迈厚德,可谓名实全。
抚迹若疏旷,会心极精研。
履危节讵屈,着论识不偏。
恨以荣级浅,嘉猷未及宣。
伊人期远大,志业难比肩。
昭世既合并,吾君借陶甄。
奈何明明理,与善徒空诠。
征教或稽圣,穷源反问天。
一官自吴邑,六翮委江壖。
始是牵丝日,翻成撤瑟年。
金膏果不就,玉珮长此捐。
倚伏信冥昧,夭修惊后先。
安知忘情子,爱网素已褰。
为有深仁感,遂令真性迁。
心悲空林下,泪洒秋景前。
夫子寡兄弟,抚孤伤藐然。
倾云为惨结,吊鹤共联翩。
割念命归驾,诀词向空筵。
树桃阴始合,爱客位常悬。
幡然远行时,崇望归朝旋。
悟兹懽宴隔,哀被岁月延。
书带变芳草,履痕移绿钱。
冥期傥可逢,生尽会无缘。
幸愿示因业,代君运精专。
相思转寂寞,独往西林泉。
欲见故人心,时阅所赠篇。
素高陶靖节,今重楚先贤。
芳躅将遗爱,可为终古传。

译文

收起展开
这位仁德之人禀赋宽厚德行,称得上名声与实际完全相符。
他行事看似疏放旷达,内里对事理的领会却极其精深钻研。
身处危难时节气节何曾屈折,立论持见从来公正没有偏斜。
可叹他荣升的品级太低,美善的治国方略还没来得及施行。
此人志向胸襟远大,功业抱负当世很少有人能与他比肩。
政治清明的时代正待贤才共治,当朝正要倚仗他教化培育万民。
怎奈天道公理明明彰在眼前,佑善的说法徒然成了空泛的虚言。
他求证教化每每稽考圣人遗训,穷究事理根源反倒要叩问苍天。
从出任吴县县令开始,就像健鸟把羽翼委弃在江边滩涂。
谁知刚到赴任理政的时日,反倒成了生命终结的丧亡之年。
炼制长生金膏最终没能成功,如玉佩般珍贵的生命就此永捐。
祸福相依的规律实在幽暗难明,短命与长寿的先后总让人惊惶。
哪里知晓你这位早已超脱世俗的人,情爱尘网平素就已经撩开。
只因为对苍生怀着深厚的仁心,才让你原本超脱的心绪牵系俗尘。
我在空寂的林下满心悲恸,清冷秋景之前洒落无数泪点。
先生你本就少有兄弟,身后抚恤孤幼实在令人神伤。
天上的浓云都为这份悲愁凝结,吊丧的鹤鸟也接连飞来盘旋。
我强忍哀痛命人驾起归车,对着你空设的灵帐作下诀别之言。
你种下的桃树树荫刚刚长合,平素待客的坐席如今常是空悬。
想当初你意气风发远行赴任,满怀着崇高声望正要入朝升迁。
如今才醒悟欢宴永隔的憾恨,这份哀痛会随着岁月绵延。
你生前种植的书带草已长成芳草,旧日履痕处也生满了青苔绿钱。
若是冥冥之期真的能够相逢,可生命尽头终究没有这样的机缘。
只盼你能向我示明因果业报,我会代你将这份仁道运演得精专。
思念故人只觉周遭越发寂寞,我独自去往往日同游的西林泉。
想要窥见故人当年的心意,便时常翻阅你从前赠我的诗篇。
我素来尊崇东晋的陶靖节,如今更敬重你这位楚地先贤。
你留下的美好行迹与仁惠遗爱,定然可以流传千古永不消散。

注释

收起展开
  • 明府唐代对县令的尊称,房耸即时任吴县县令。
  • 迈厚德禀赋超越常人的宽厚仁德。
  • 嘉猷美善的治国方略与施政谋划。
  • 陶甄原指烧制陶器,后比喻对百姓的教化培育,也指帝王对人才的倚仗任用。
  • 六翮健鸟翅膀上的六根劲羽,代指飞鸟的羽翼。
  • 撤瑟出自《仪礼》,指父母或长辈病危时撤去琴瑟,后代指死亡。
  • 金膏道教传说中的仙药,此处代指生命。
  • 褰撩起、掀开。
  • 绿钱又称苔钱,指圆形的青苔。
  • 芳躅前贤留下的美好行迹。

赏析

收起展开
这首五言长篇悼诗结构严整,情感层层递进,完全突破了普通悼诗泛泛应酬的格局。开篇先从逝者的品格立论,盛赞房耸德才兼备、持正不偏,将人物的精神风骨先立起来,没有丝毫谀墓的虚浮之气。

中间部分笔锋陡转,痛惜贤才位卑道屈、天年早逝,将对天道不公的愤懑、对友人功业未竟的惋惜融为一体,“征教或稽圣,穷源反问天”两句,更是把诗僧皎然本身的信仰立场和对命运的叩问结合起来,情感分量极重。

后半部分转入个人哀思的抒发,从林下洒泪、灵前诀别,到睹物思人、翻阅遗篇,所有细节都来自二人真实交游的记忆,全无空泛套话。最后以陶靖节、楚先贤作比,肯定逝者的品格足以流传千古,将沉郁的哀痛升华为对仁德精神的恒久传扬,余味悠长,感人至深。

创作背景

收起展开
这首诗是中唐代著名诗僧皎然的悼亡作品,创作于吴县县令房耸早逝之后。

房耸是中唐时期以仁厚著称的地方官吏,担任吴县县令期间勤政爱民,声望极高,本有望入朝晋升,却不幸壮年卒于任上。作为房耸的生前至交,皎然痛惜贤才早逝、仁政未展,便写下这首长篇悼诗,既追颂逝者的生平德业,也抒发自己的无尽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