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山

我与匡庐名山阔别已久，层叠翠色远在天涯望不到边际。
曾在静室中描摹过它的峭拔形貌，如今在幽亭旁堆叠出新奇的景致。
我典当了衣物来支付土石的费用，挑选吉日开工调度人工。
随手堆叠出高低重叠的山势，顺着心意做出半掩半露的形态。
假山根脉盘绕竟让庭院显得狭窄，峰顶高耸反倒惊讶屋檐太过低矮。
它稳立在地谁说分量不重，正对着轩窗没人会嫌它态势高危。
巨灵神怎忍心将它擘开，始皇帝又怎肯轻易将它移走。
傍晚时能觉到莎草的轻烟触到衣襟，天寒时能听到竹间的籁声缓缓吹过。
蓝灰调配出古雅的色泽，泥土水浆糅合得湿润密实。
引来不少僧人前来观赏，引得访客吟哦久久不愿散去。
它几乎和九华山的形貌一模一样，又和庐山五老峰的姿态高低错落。
藤萝挂着蛛网垂落下来，春雨过后小瀑布顺着假山流下。
又添了两座石笋点缀，旁边映衬着小小的莲池。
我想起古时的雷居士，也听闻过东林寺的远大师。
他们曾在红霞之中结莲社，在洁白的墙壁上题写诗句。
回头看这假山终究是人力所为，耗费心力其实也是虚妄的作为。
经营这小小土山我自觉惭愧，赏玩之时也愧对山中的稚子。
日后我终将走入千峰深处，这闲散的行迹任凭他人归属。

• 匡庐即庐山，相传商周时期有匡氏兄弟结庐隐居于此，故而得名。
• 典衣典当衣物，这里指变卖个人物品来筹措造山的费用。
• 巨灵古代神话中擘开华山的河神，这里借指大力神。
• 竹籁竹林间风吹过发出的自然声响。
• 春霖连绵的春雨。
• 雷居士指东晋隐士雷次宗，曾隐居庐山参禅游学。
• 远大师指东晋净土宗高僧慧远大师，曾在庐山主持白莲社。
• 培塿指矮小的土丘，这里谦称自己堆叠的假山。

这首咏物诗以假山为核心，采用铺陈的笔法完整串联起从忆山、造山到赏山、悟山的全过程，结构绵密层层递进。诗人没有将假山当作普通的玩赏器物，而是处处将它与匡庐、九华、五老等天下名山对照，以极小的庭院空间容纳天下名山的意趣，实现了小中见大的艺术效果。

作为禅门诗人的作品，这首诗并未停留在描摹假山形貌的层面，后半部分自然转入禅理抒发，点出人力营造的假山终究是虚妄的外相，真正的归处是走入千峰深处的自然山林，既不刻意否定人工造景的意趣，也暗合了禅宗不执于外物的核心思想，情感真挚理趣盎然，是唐代咏假山题材诗作中的代表性作品。

这首诗是晚唐著名诗僧齐己的创作，齐己长年隐居山林，曾久居庐山等地，对名山大川怀有极深的眷恋之情。

晚年他居于禅院之中，因远离昔日所游的匡庐等名山，便亲手筹资堆叠假山，完工之后写下这首长诗，既记录了造山的全过程，也寄托了他作为禅者的隐逸襟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