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巳元日

正月初一颁行正朔，华夷各族共赴盛会，新春伊始万象更新生机萌动。
日光随天子行宫的车驾渐近，山岳也为庆贺寿诞的酒杯衬出晴朗天色。
君主通达睿智必当稽考古制，昭明仁德就会致力于减省刑罚。
上天辛劳眷顾护佑社稷，高祖神庙庇佑朝野臣子尽守忠贞。
星象异变之时天子移驾行幸，百姓人人欣喜争相奉迎圣驾。
传呼开道清扫御用辇路，拭去热泪便可见臣子的赤诚之心。
鼎中烹饪调和五味万事得济，三公之位台阶润泽天下即将太平。
辅佐天子征询群臣同心协力，连日在延英殿召对商议国事。
黄金在洪炉中跃动熔炼，云气奔涌惊醒了蛰伏的万物生灵。
关中之地留存着帝王气运，军帐席上排布出制胜的奇兵。
朝廷屡次降下搜求贤才的诏书，同时高举进荐善言的旌旗。
简陋的车辕也能收纳千里马的脚步，平直大道上便可开启鹏程万里的征程。
我自知缺乏匡救时局的谋略，也绝非沽名钓誉博取矫异的世俗名声。
笼中野鹤不值得进献朝堂，蜗居陋室之外我别无营求。
体弱多病带着漳滨卧疾的衰态，吟叹哀音如同飘泊的越客之声。
迁居到荒僻的药圃之中，消磨心志只在弈棋的棋盘之上。
醉中忘怀岁月任凭年华空逝，展卷读书欣慰双眼尚且清明。
我偶然能够安于蹇涩的命分，哪里是刻意鄙薄世间的浮名。
持虑戒行防微杜渐仍觉修为尚浅，阙文处可见我素来轻视近利之心。
隐居在距离献陵三百里的地方，日夜梦寐都在祈祷时局清平。

• 禀朔也作“禀正朔”，正月初一受领新一年的历法正朔，是古代王朝正统性的象征仪式。
• 行阙天子出行时驻留的行宫。
• 寿觞祝寿的酒杯，此处指元日朝贺时为天子贺寿的酒觞。
• 稽古考察研习古代的治国之道。
• 措刑置刑罚而不用，指政治清明、刑狱空置的治世状态。
• 鼎饪鼎中烹饪食物，古代常以此比喻宰相调和治国的职能。
• 延英唐代长安宫殿延英殿，是君主召见宰相近臣商议国事的重要场所。
• 进善旌古代天子为鼓励臣民进献善言专门设立的旌旗，象征广开言路。
• 漳滨病出自汉末刘桢诗句“余婴沉痼疾，窜身清漳滨”，后世以此代指卧病衰居的状态。
• 蹇分蹇涩困顿的命分。
• 寤寐醒时与睡时，形容日日夜夜。

这首五言长律是司空图晚年隐居时期的代表性作品，典型展现了唐末乱世中正统士大夫的矛盾心境。全诗前半部分铺陈排比，尽数罗列了对朝廷中兴、君主贤明、天下太平的全部想象，从元日的朝会盛典写到治国的核心纲领，再到平定祸乱、搜求贤才的治世图景，字里行间满是对王朝复兴的殷切期盼，没有丝毫隐逸诗人的闲散之气。

诗的后半部分笔锋陡转，从对朝堂的想象落回自身的隐居现实，诗人反复剖白心迹：自己并非刻意清高沽名钓誉，只是自知没有匡扶乱世的才略，才甘愿在荒圃棋局之间消磨岁月，安于贫病的隐居生活。这份自叙没有半点矫饰，沉挚动人。

末尾两句收束全篇，点出自己隐居的地理位置距离大唐先帝献陵不远，日夜祈祷时局清平，把个人的情志与对王朝的忠贞完全绑定，将全诗的家国情怀推向顶点，是唐末乱世遗民心境最真实的文学写照。

这首诗作于唐昭宗乾宁四年（公元897年），岁在丁巳，是年正月初一为元日，故得此题。

当时唐王朝已进入末世，藩镇割据愈演愈烈，长安朝廷数次被兵乱攻破，昭宗曾被迫流亡，司空图不愿依附乱臣，弃官隐居于中条山王官谷，此处距离唐高祖李渊的献陵恰好三百余里，诗人身在江湖心在魏阙，在新年元日感怀身世与时局，写下这首长篇抒怀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