责躬诗

我曾经听古人说过，品行端直的人连神明都不会欺瞒。
长久以来我一直独自恪守忠义的准则，也始终以坚贞的品性自我约束。
出任官职已经有十年之久，处理繁难政务的历练还远没有尽头。
审理案件时务求除去严苛惨酷的弊端，执行法令时消解积压的疑难案件。
哪里敢奢望长保家族世业，只希望能以实绩报答政治清明的时代。
原本自守清白像白玉一般没有瑕疵，不料却无端遭人谗毁辜负了初心。
身陷囚禁本不是我引以为耻的事，可这无处申诉的冤屈又有谁能替我辩白。
如今像春秋时的楚囚一般满胸郁气，如同被绳索拘系的囚徒满心悲苦。
漫漫长夜我整衣坐起，旧日的知交故旧都不在我的身旁。
荒泽间的野径早已荒芜漫漶，唯有江边的芳草长得格外繁盛。
日月轮转从不停歇，我平生的壮志再也无从追寻。
若退隐山林便如同大道沦丧，出任州县小官哪里是我本心的期许。
纷乱的思绪翻涌无处安放，清明的心神只剩怅惘郁郁不乐。
我暗自悲怜自己行事失察，满怀感慨写下了这篇诗作。

• 责躬意为责备自身，是古代官员获罪后，自我省察罪责的一类诗题。
• 效官指出任官职、履行公职。
• 理剧指处理繁难棘手的政务。
• 刑章指国家的法律条文、典章制度。
• 白玉玷白玉上的污点，比喻人清白的品行上出现瑕疵。
• 苍蝇诗代指《诗经·小雅·青蝇》，诗中以青蝇比喻进谗言的小人，此处指遭人谗毁。
• 扃锢指关闭禁锢，此处代指身遭囚禁、失去自由。
• 楚囚出自《左传》，本指春秋时被晋国俘获的楚国人，后泛指处境困厄的囚徒。
• 葳蕤形容草木生长繁盛的样子。

这首诗开篇以古训起笔，先回溯自己十余年仕宦生涯里秉持忠义、勤政恤民的行迹，笔调平实恳切，没有丝毫虚饰。

诗的后半部分急转直下，写自己突遭谗毁、身被流放的幽愤处境，将无罪被拘的不甘与对故人的思念、对壮志成空的怅惘融为一体，情感层层递进，沉郁动人。全诗不用绮丽的宫廷辞藻，以白描手法直抒胸臆，是初唐宫廷文人在政治巨变面前，袒露内心愧悔与不甘的代表性作品，也侧面反映了唐前期高层政治斗争的残酷性。

这首诗作于唐玄宗先天二年（公元713年），是崔湜在太平公主谋废玄宗事败后，被流放岭南途中所作。

崔湜是初唐后期著名文人，早年以文辞俊拔入朝，武后、中宗、睿宗三朝历任考功员外郎、中书舍人、同平章事等要职，一度权倾朝野，后因卷入宫廷政变失败，在流放途中行至荆州时自缢，这首诗是他人生最后阶段的自省抒怀之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