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河龛老人

这位高龄老人的年岁已经难以准确计算，耳朵里长出的白毛就有三十多根。
他常年在河边垂钓，数十年光阴仿佛同一天，船舷上都积下了数寸厚的青苔痕迹。
人生在世性命终究有尽头，逝者的精魄与带着香气的风一同随着流水远去。
弯月如钩映在清辉晕开的月影里，晚风拂过荻草的声响，仿佛故人悄然来到身旁。
高低错落的蒲叶淹没了他昔日垂钓的石矶，当年的破船还系在岸边的绿杨枝上。
流水从来不会为了某个人特意停留奔逝，游鱼悠然戏水，又哪里懂得人在世时的喜乐悲欢。
河边土龛门前种着一行柳树，老人当年还亲手牵出柳丝编织捕鱼的竹篓。
柳絮濛濛漫天飞了又飞，老人当年编织的鱼笱如今又落到了谁的手里。
我不由得感慨老人一生饱尝悲苦辛酸，他在世时也曾为无数逝去的旁人黯然神伤。
世人的情绪总是互相遮蔽又互相叹惋，再也无心赏玩河岸边的春秋好景。

• 甲子古代以干支纪年，六十年为一个甲子，这里代指年岁、年纪。
• 钓矶水边可供垂钓的岩石，是老人常年垂钓的固定处所。
• 土龛在河畔崖壁上凿出的小型窟室，这里是河龛老人居住的地方。
• 鱼笱古代竹制的捕鱼器具，口大颈细，颈处有倒刺，鱼进去就无法出来。
• 漠漠形容柳絮纷飞、弥漫无边的样子。

这首诗没有使用华丽的典故辞藻，全程以白描手法串联老人留下的生活痕迹，从船舷青苔、月下荻声，到系着破舟的杨枝、飘飞的柳花，所有意象都紧扣老人的垂钓生涯，物是人非的怅惘情绪层层铺展，没有刻意煽情却动人至深。

全诗的结构颇具巧思，前半段写老人生前的状态，后半段写老人逝去之后旧物仍在、人事全非的境况，最后以“不喜河头秋与春”收束，把对个体生命逝去的叹惋，上升到对所有普通人共通命运的共情，有着质朴厚重的人文温度，也保留了盛唐田园诗派平易自然的典型风格。

这首诗是盛唐诗人丘为的传世佚诗，未被收录进《全唐诗》，仅存于敦煌藏经洞出土的伯二五六七、伯二五四四号写卷中，是近现代敦煌文献整理过程中才被学界完整校勘复原的作品。

丘为长期隐居在江浙一带的田园山水间，这首诗是他行旅河滨时，听闻常年居于河旁土龛、以垂钓为生的孤老离世，路过老人旧居时触景生情写下的悼咏之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