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云歌(予时落殊俗随蕃军望之感此而作)

遥望白云出海湾,变成万状须臾间。
忽散鸟飞趁不及,唯只清风随往还。
生复灭兮灭复生,将欲凝兮旋已征;因悟悠悠寄寰宇,何须扰扰徇功名。
灭复生兮生复灭,左之盈兮右之缺;从来举事皆尔为,何不含情自怡悦。
殊方节物异长安,盛夏云光也自寒。
远戍只将烟正起,横峰更似雪犹残。
白云片片映青山,白云不尽青山尽。
展转霏微度碧空,碧空不见浮云近。
渐觉云低驻马看,联绵缥渺拂征鞍。
一不一兮几纷纷,散不散兮何漫漫。
东西南北□□驰,上下高低恣所宜。
影碧池冰萤□底,光浮绿树霰凝枝。
欲谓白云必从龙,飞来飞去龙不见;欲谓白云不从龙,乍轻乍重谁能变。
一重未过一重摧,一畔萦岩一畔开。
栾巴噀酒应随去,子晋吹笙定伴来。
披襟引袖遽迎风,欲□吹云置袖中;云飞入袖将为满,袖卷看云依旧空。
雷殷殷兮雨曚曚,成阴涧下云之功。
倏然云晴销四极,所润宁知白云力。
大贤济世徒自劳,一朝运否谁相忆。
不知白云何所以,年年岁岁从山起;云收未必归石中,石暗翻埋在云里。
世人迁变比白云,白云无心但氛氲。
白云生灭比世人,世人有心多苦辛。
旋生旋灭何穷已,有心无心只如此。
当须体道有贞素,不用浮荣说非是。
望白云,白云辽乱满空山,高低赋象非情欲,余遂感之心自闲。
望白云,白云天外何悠扬,既悲出塞复入塞,应亦有时还帝乡。

译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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遥望白云从海湾处升腾而起,片刻之间就变幻出万千形态。
忽然飘散之后连飞鸟都追不上,只有清风始终伴随它来来去去。
消散了又聚集聚集了又消散,正要凝结成型转眼又飘向远方;由此领悟到万物悠悠寄身天地之间,何必忙忙碌碌去追逐功名。
消散了又聚集聚集了又消散,左边满溢之时右边已然空缺;世间所有事从来都是这样的规律,何不心怀坦然自得愉悦。
异域的风物气候和长安全然不同,就算盛夏时节云气也带着寒意。
远处戍守的边地炊烟刚刚升起,横亘的山峰上残雪还没有消融。
白云一片片映衬着青青山色,白云永远飘游不尽而青山却有尽头。
辗转飘飞着轻柔越过万里碧空,碧空辽阔浮云越飞越远再也看不清。
渐渐觉得云色低垂于是停马观望,连绵缥缈的云气轻轻拂过骑马的鞍鞯。
似聚非聚纷纷扬扬,似散未散浩茫无边。
东西南北任意驰骋飘飞,上下高低随遇而安自在适宜。
云影落在碧色冰池的残萤之下,光色浮在绿树上像冰粒凝满枝头。
要说白云必定跟随着龙游走,飞来飞去却始终见不到龙的踪迹;要说白云不跟随着龙游走,忽轻忽重又有谁能掌控它的变化。
一重云还没飘过去一重又翻涌,一边云萦绕在山岩另一边已经舒展开。
有道术的栾巴喷酒作雨时云定会随他同去,吹笙成仙的王子晋也定会有云相伴而来。
敞开衣襟举起衣袖急忙迎着风,想要把飘来的云兜进袖子里;云飘进袖子眼看就要装满,把袖子展开看时云却已经空了。
雷声隐隐细雨濛濛,山涧下生出的阴凉全是白云的功劳。
忽然雨过天晴云影消散在四方,万物得到的润泽谁又能记得白云的功劳。
贤德之人济世安民不过是白白辛劳,一旦时运不济又有谁会把他们记起。
不知道白云是凭借什么,年年岁岁都从山间升起;云消散之后未必回到石头里,山石昏暗反倒被白云深深掩埋。
世人的境遇变迁比白云还要无常,白云全无心机只有舒卷的自然状态。
白云的生灭变化比世人要简单,世人怀揣执念反而多了无数辛苦。
忽生忽灭永远没有穷尽,有心和无心的差别不过就是这样。
应当体悟大道持守素正的本性,不要为了浮名虚誉争论是非对错。
望白云,纷乱的白云布满空旷山野,高低幻化的形态全不出于情欲,我见此情景内心反倒安闲平静。
望白云,天边的白云是何等悠然自在,我悲叹自己出了边塞又入边塞,白云也该有朝一日能飞回京城故土。

注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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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殊俗指风俗和中原完全不同的吐蕃统治区域,也就是诗题里作者自己流落的异域。
  • 须臾间极短的时间,片刻之间。
  • 徇功名为了追逐功名而奔走操劳,牺牲自身的本性。
  • 栾巴噀酒古代道家典故,东汉人栾巴有道术,朝廷宴会时他含酒喷出,化作千里之外的雨扑灭家乡的火灾。
  • 子晋吹笙古代神仙典故,周灵王太子王子乔,字子晋,擅长吹笙作凤鸣,后来成仙乘鹤飞去。
  • 运否时运不济,遭遇厄运。
  • 帝乡这里指唐朝的京城长安,也暗指诗人魂牵梦绕的中原故土。

赏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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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是典型的托物言志长篇歌行,全程以白云为核心咏叹线索,从云的形态、云的动态、云的特性层层铺展,始终把云的意象和诗人自身的遭际深度绑定,没有一句脱离白云,也没有一句不暗含诗人的自我心境。

诗人身处绝域,先从白云的生灭盈虚悟出世事无常、不必为浮名劳碌的道理,又以白云的无心自在,反衬出世人怀揣执念自讨苦辛的荒谬,层层推进,最后落点到自己虽陷虏地、辗转边塞,却仍盼望着有朝一日能像白云一样,毫无阻碍地重返长安的深沉故国之思。全诗文辞质朴自然,情感沉挚厚重,完全没有刻意雕琢的痕迹,将异域漂泊的悲苦、对自由的向往、对故土的眷恋全部融入舒卷自如的白云意象之中,是唐代边塞诗里风格极为独特的小众佳作。

创作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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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诗出自敦煌遗书伯2555号写本,作者马云奇是唐代大历年间的汉族士人,吐蕃军队攻占河西走廊之后,他不幸身陷虏地,被迫跟随蕃军辗转在西北异域各地。

这首诗是他在边地遥望天边舒卷的白云,触景生情写下的咏怀作品,是目前存世极少的陷蕃汉族文人的长篇诗作,真实记录了特殊时代下普通士人的漂泊心境与故国之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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