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昌乐郡泝流至白石岭下行入郴州

这座高山划分了中原与边地的界限，天然险阻横亘在辽阔的天地之间。
上古太史遗漏了登临探访的记录，大禹治水的足迹也没能延伸到这里开凿通路。
本该向北流淌的河水从南方奔泻而下，群峰环绕着无数幽深的沟壑。
奔腾的水波像闪电一样飞腾，撞击在岩石上发出的声响如同惊雷轰然坠落。
崖壁上留存着盘曲的千年古树，山涧里藏着传说是神农尝过的草药。
石钟乳的孔洞里泉水淋漓滴落，崖壁上的苔藓更是色彩斑驳交错。
清美明亮的彩虹映照在深潭之中，闲逸悠远的野鹤伫立在浅滩之边。
岁末之时正对应着大火星西沉的节令，天空高旷云气格外稀薄。
秋风吹拂着还带绿意的树梢，清莹的白露洗润了刚脱落的红色笋壳。
我从始兴的官署乘船溯流而上，随后登岸翻越山岭走到桂阳的城郭。
俯身爬行沿着长长的山坡前行，在高耸的山路上牵着长长的绳索借力。
茂密的林木阻挡了往来的通路，遇到水堰常常要进退两难反复试探。
忙着应对艰险连吃饭都顾不上，一直走到天黑也没有空闲停驻泊宿。
蹚过溪水哪里值得心生恐惧，山间的石阶路谁说就一定险恶？
我一路穿行在奇山异水之间，那些湍急的险滩全都比不上此处的奇绝。
怎能让这般奇景只有我一人得见，写下这首诗赠给京洛的旧友同赏。

• 泝流即逆流而上，泝同“溯”。
• 夷夏指边地与中原地区。
• 文命上古帝王大禹的名号，这里代指大禹治水的事迹。
• 乳窦山石上钟乳石的孔洞，多有泉水从中流出。
• 岁杪岁末，一年的最后时节。
• 流火出自《诗经·七月》“七月流火”，指大火星西沉，天气转凉的秋末时节。
• 红箨红色的竹笋外壳。
• 磴道山间的石阶小路。

这首诗完全打破了沈佺期早年宫廷创作的绮丽浮艳风格，以雄健写实的笔力铺陈湘南山水的奇险瑰异。

全诗层次清晰，开篇先总写此地天险隔绝人世的独特地理位置，随后依次铺陈水势之猛、崖树之古、洞泉之奇、虹鹤之幽，将常人罕至的边地山水风貌鲜活地展现在读者眼前，极具画面冲击力。

后半部分转写行旅的真实艰辛，却没有落入悲苦愁闷的俗套，反而在历尽艰险之后生出旷达的兴致，将贬谪途中的沉郁心绪藏在对山水奇景的赞叹之中，最后以寄诗京洛友人作结，既显露出诗人对此番独特游历的珍视，也暗含了对旧友的思念之情。

这首诗作于唐中宗神龙元年（公元705年）。

当时沈佺期因受张易之事件牵连，被流放驩州，他从岭南北上取道湘南，途经昌乐郡溯流翻越白石岭进入郴州境内，沿途记录下罕见的南国山水风貌与行旅的真实劳顿，脱离了早年宫廷诗的绮靡习气，是初唐纪行山水诗的代表性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