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弹

知人从来就不是易事，举荐失当很容易就失去信任。
你为何拿着国家的律法条文，对着无罪的我厉声呵斥？
我平生恪守正直的道义，于是遭到众人的嫉恨。
年少时靠文才出任小吏，从来不曾翻阅过刑律条文。
某天突然被律法条文针对，慌乱之中神志昏沉如被黑漆包裹。
年幼的儿子也被关进牢狱，我这老头子独自在囚室里思前想后。
兄弟两三个，接连全都戴上刑具被关押。
无数毁谤的言论迎合众人的怒火，上千条指责没有半分属实。
希望能分辨那些颠倒黑白的谗言，彰显我泾渭分明的清白本质。
审案的官吏是何等咆哮凶恶，从早到晚都能听到拷打人的声响。
审案的人在案件缝隙里搜罗虚假证据，在法理之外写下歪曲事实的判词。
怀揣痛楚得不到伸张，蒙受的冤屈最终也难以尽数诉说。
困在牢里的囚犯满身污垢，愁苦枯坐身上爬满了虱子跳蚤。
三天才能吃上一顿饭，二十天过去也没能梳过一次头发。
当时正是盛夏时节，天气酷热难当，很多人都染上了痨病。
我瞪着眼睛想要睡去，喉咙里堵着闷气连呼吸都困难。
忽然有一股大风从高空扶摇而来，它的鼓荡之力世间没有能与之匹敌的。
怎么才能借这股大风吹散遮天的浮云，让我重见青天白日？

• 被弹遭到弹劾、被人诬告构陷。
• 呵叱厉声呵斥、责骂。
• 囹圄监狱、牢狱。
• 囚桎脚镣手铐之类的刑具，代指被囚禁。
• 泾渭质泾水浊渭水清，这里代指是非分明、清白无辜的本质。
• 扑抶用棍棒拷打犯人。
• 栉梳理头发。
• 暵赫天气酷热干旱的样子。
• 瘵疾痨病，泛指因暑热染上的疾病。
• 扶摇从高空盘旋而下的大风，典出《庄子·逍遥游》。

这首诗完全突破了沈佺期早年宫廷诗绮靡浮艳的风格，以极为质朴写实的笔法，铺陈了自己蒙冤下狱之后的全部惨痛经历，字字带血，情感真挚动人。

全诗从蒙冤的起因写起，依次铺陈了亲人连坐、酷吏肆虐、刑讯逼供、牢狱中非人的饮食起居待遇，几乎是一份完整的狱中受难纪实报告，极具史料价值。

诗歌末尾笔锋一转，以扶摇大风吹散浮云、重见白日的意象，寄寓了诗人沉冤得雪的强烈期盼，在满篇沉郁压抑的叙事之后，透出一丝不甘屈服的抗争力量，是初唐五言古体诗中不可多得的现实主义佳作。

这首诗作于唐中宗神龙元年（公元705年）。此前沈佺期依附武则天的宠臣张易之兄弟，唐中宗复位后，张易之党羽遭到清算，沈佺期也遭人弹劾构陷，被捕下狱，这首诗就是他在狱中亲身经历的纪实书写。

诗人在狱中亲眼目睹了酷吏的暴行，亲身承受了牢狱的种种非人待遇，满含悲愤写下这首诗作，是初唐时期少有的狱中纪实文学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