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旱

黄河沿岸本是兵役劳扰的地方，如今江南又遭遇了极端干旱的年景。
谁能想到如今征讨藩镇的时日，却不是当年周武王灭商那样顺天应人的太平光景。
惶惶不安地慨叹世道艰难，小心翼翼地畏惧时序运行出现过差。
乌云徒然遮蔽了日月，甘霖本该遍降在山川大地之间。
天地造化如同熔炉仿佛燃着烈火，阴阳二气像炭火鼓荡着漫天旱烟。
袒露胸怀承受着白昼的热浪，只想把双脚伸进清凉的水波里消解暑气。
刑狱案件等待像于公那样的良吏公平决断，人人心中都期盼着执政者心怀诚敬。
怎敢忘记承沾上天的滂沱恩泽，只希望这份幸运也能覆盖到自家的私田。
斋戒祈雨诚然是光明正大的举动，焚巫求雨的策略就实在愚昧荒诞。
齐景公早已废止了祭祀灵山的旧礼，周宣王也曾遍祭美玉向天地虔诚祈愿。
传说中遇雨就飞的石燕如今有谁能起舞？泥塑的求雨龙旱得越来越坚硬干裂。
困在干涸车辙里的鱼儿悲叹走投无路，井壁都干得像刷了漆，哪里还有涓滴泉水。
家中五亩田的忧愁始终萦绕心头，春种夏耘秋收三个农时的盼望越来越急切。
短暂欣喜地以为要落下几滴雨，最终还是惊讶于旱情缠绵不肯退去。
减损膳食、撤去乐舞的诚心理应恳切，疏通民困一定要把百姓的赋税全部免除。
古时乘车的官吏都懂得拯济万物，投钱饮马的典故也彰显着不肯贪占分毫的仁心。
在如在火宅的暑热里听僧人说法，又想到被贬往炎荒之地的迁客该何等煎熬。
像蛰伏在泥里的尺蠖隐忍太久，旱地里杂草先长出来的只有刺人的蒺藜。
体弱多病的身子要承受多重忧虑，穷途愁绪日复一日地自我煎熬。
仍旧期盼在这艰难的世道上，能迎来雨顺风调、高唱凯歌归去的一天。

• 克殷指周武王讨伐商纣王、灭掉殷商的历史事件，古人认为这是顺应天命的正义之战。
• 序愆时序运行出现差错，这里指气候反常久旱不雨。
• 霈泽滂沱大雨，也用来比喻帝王施予的恩泽。
• 涸辙出自《庄子》，指干涸的车辙，用来比喻陷入绝境的人。
• 蠲免除，这里指减免百姓的赋税。
• 尺蠖蛾类的幼虫，爬行时身体一屈一伸，古人常用它比喻人不得志时的蛰伏状态。

这首诗突破了古代多数旱情诗只写天灾的局限，开篇就把北方兵乱和江南酷旱并置，直接点出“讨邢非克殷”的尖锐判断，暗讽当时的藩镇战事并非顺天应人之举，反而加重了民间的负担，是旱情之外更深层的人祸。

全诗用典繁密却贴合语境，从祈雨的古代典故到怜民的前朝佳话，层层推进，既写出了大旱之下天地如炉、泉涸井枯的极端实景，也细致描摹出百姓从盼雨到微喜再到失望、最终仍存一线希冀的心理过程，没有悬空的议论，全是切身的体察。

结尾不堕入绝望的情绪，仍旧以“凯歌旋”收束，把对甘霖的期盼和对太平世道的向往融为一体，沉郁却不消沉，尽显中晚唐底层文人忧民忧世的仁心。

这首诗创作于中晚唐之交，当时河北一带正有征讨藩镇的战事，江南地区接连数月遭遇极端大旱，农田绝收，民生凋敝。

张祜一生长期漫游江南，对底层百姓的生计疾苦有切身的体察，他没有把旱情当作孤立的天灾来书写，而是将兵连祸结的时代背景和酷旱的现实交织在一起，写下了这首饱含忧思的五言长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