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和直言诗

我是出身东野的微末小臣张祜，在圣明的朝堂下含泪进言。
我如同微尘般微薄的力量本难有裨益，却永远愧对朝廷如山丘般厚重的恩典。
古时箕子曾沦为奴隶，最痛心的就是遭遇世道昏暗。
如今清明盛世若是闭口不言，我实在惶恐有负天地苍生。
我如今就像跋涉在浑浊的黄河之中，心神与视线一天天烦乱迷茫。
明明身处人世之间，却看不清水波浑杂的真相。
我愿意沿着支流溯源而上，一路探寻到黄河的源头昆仑。
只求穷尽我这一生的感怀，即便到死蒙冤也心甘情愿。
我读过历代帝王的典籍，大略知晓天下治乱的根源。
若是君主的思虑没有周全，怎么可能做到广开言路接纳四方贤才。
陛下想要无为而治垂衣拱手安天下，一定要和贤臣夔契这样的人商议。
成汤的治国之道还有未尽之处，千万不要随波逐流轻易翻覆旧制。
对正直的人要举荐他的才干，对行事有偏斜的人要探寻他犯错的根源。
正直的人本来就不该被遗漏，有过失的人也不该被彻底焚毁摒弃。
任用人才如果能做到端方审慎，帝王的治道就能直达伏羲轩辕的上古盛世。
陛下如果肯住简陋的土阶茅屋，天下四方谁敢修建高耸的围墙。
陛下如果喜好雕饰华丽的宫墙，天下四方必然会兴起厚筑城垣的奢靡风气。
游猎难道没有欢愉，温泉难道不够温暖。
才知道尧持有清净无为的本心，自然就能成为天下最尊贵的君主。
比干不畏惧死亡，直言进谏的道统才能流传千古。
许由不追求治国的策略，有志之士也都推崇他的品格。
心怀戒惧的小臣张祜，甘愿冒万死之罪，在这里把心中的话尽数铺陈。

• 裨助增益、辅助的作用。
• 丘山恩如同山丘一样厚重的恩典，这里指朝廷对士人的知遇包容之恩。
• 箕子商代末年贤臣，商纣王的叔父，因劝谏纣王无果而佯狂为奴，是古代忠臣的代表人物。
• 钳舌闭口不言，指不敢进谏。
• 没齿一辈子，直到死亡。
• 宾四门出自《尚书》，指君主大开四门，接纳天下四方的贤才。
• 垂衣出自《周易》，原指上古圣王无为而治，天下太平，这里指帝王不用亲理细务就能安定天下。
• 夔契夔和契都是上古舜帝时期的贤良大臣，这里代指辅佐帝王的贤臣。
• 羲轩伏羲和轩辕黄帝，上古时期的圣君，代指上古盛世。
• 比干商代贤臣，因强谏纣王被剖心而死，是古代直臣的典范。

这首诗完全跳出了张祜平素擅长的宫词、山水咏物的创作路径，通篇以政论入诗，引古证今，情辞刚健恳切，没有丝毫卑躬屈膝的媚态。

全诗从自身蒙恩的感怀起笔，先以箕子、比干的直道自励，又以许由的高士品格明志，随后层层铺陈，从广开言路、审慎用人到崇尚节俭、君心清净，把治国理政的核心要义讲得通透直白，没有半点虚文。

作为身处下位的寒士，张祜没有丝毫避祸的顾虑，以万死不辞的勇气进献直言，打破了人们对他“只会吟风弄月”的刻板印象，充分展现了中唐普通士人关怀朝政、心忧天下的担当精神，是唐代谏诗中非常特殊也极具分量的作品。

这首诗创作于唐宪宗元和年间，当时张祜尚未走入仕途，以一介寒士的身份向朝廷献诗言政，是中唐时期非常少见的平民士人直陈朝政得失的长篇诗作。

唐宪宗即位之初有志于实现安史之乱后的中兴局面，但当时言路壅蔽、任人不公、皇室渐趋奢靡等诸多积弊尚未革除，张祜以“小臣”自居，冒杀身之祸献上这首直言诗，毫无避忌地讲出自己对治国理政的全部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