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言白话诗（敦煌戍卒诗）

我死之后你们不必哭泣，哭号出声也是白费力气。
只需要准备四块薄木板，棺材四角钉上八颗铁钉。
赶紧把我深深埋入土中，尸体腐臭不能久留人世。
坟墓里不必摆放祭品，只要备好麦酒三五瓶。
我随时独自饮酒取乐，喝尽了就再把空瓶倾空。
只愿常年沉醉不醒，招呼酒仙刘伶来作伴。
你说活着总比死去好，我说死亡远比活着强。
活着要苦苦挣扎战死，死了就再也不用被征发。
十六岁就被征去做劳役，二十岁编入军府当士兵。
在茫茫沙漠里向前跋涉，沉重的衣甲再累也要扛起。
白天赶路寻找吃饭的地方，每一夜都要值守巡夜报时。
铁钵里盛着泡发的干饭，同队的战友还要争抢分食。
常年饿得快要死去，肚子像个破了的空深坑。
让儿子跟着我受这份苦，慈母你当初不该把我生下。
咱们一同回到地下吧，人世间根本没法久停留。
妇女也要承担繁重劳役，男子更是要随军出征远行。
带着刀正要冲杀敌人，遇上战阵就被兵刃杀死。
将军在战马之上战死，士兵也全数覆没在敌军营中。
鲜血流淌遍荒凉的旷野，皑皑白骨堆积在边塞之地。
出征的战马还留下残迹，死者只在军册上留个空名。
远隔关山千万里之遥，身影再也回不到故乡城。
活着饱受刀光剑影之苦，心中永远满是惶恐不安。

• 八枚丁八颗钉子，“丁”通“钉”。
• 急手唐代口语，意为赶紧、赶快。
• 刘伶魏晋时期竹林七贤之一，以嗜酒放旷著称，后世常将其作为酒仙的代称。
• 府兵唐代兵制名称，指隶属于地方军府的士兵。
• 碛里沙漠之中，碛指戈壁荒漠。
• 知更值守巡夜，报知时辰。
• 同火古代军队中十人共一火做饭，故称同队的战友为同火，也作同伙。
• 阎浮佛教术语，即阎浮提，代指人世间。
• 边庭边疆的战场、边塞之地。

这首诗完全摒弃了六朝以来文人诗的华丽辞藻，以民间口语入诗，直白质朴，情感冲击力极强。

诗歌开篇以看似旷达的生死观起笔，说死后不必厚葬，只求饮酒作伴，紧接着笔锋一转提出“我道死胜生”的惊世骇俗之论，以反讽的手法写出活着的戍卒要承受远超死亡的兵役苦难。

全诗层层铺陈，从十六岁服役写到老死边塞，将戍卒饥寒交迫、死无归所的悲惨境遇写得淋漓尽致，是中国古代少有的站在底层士兵视角控诉战争罪恶的现实主义杰作，具有极高的史料价值和文学价值。

这首诗出土于敦煌藏经洞，现存伯3724等多种唐代写本，是中唐时期下层民众创作的白话作品，属于王梵志诗派的范畴。

当时唐王朝边患频发，府兵制逐渐崩坏，民众从少年时期就被征发戍边，承受极为沉重的徭役兵役负担，大量戍卒葬身荒漠，这首诗就是亲历苦难的民众以直白的口吻写下的血泪控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