赦到不得归题江上石

我的家在东都洛阳城内，如今却被流放到南海以西的荒僻之地。
故乡与这里远隔万里风烟，我从早到晚止不住泪流啼哭。
当今圣明的君主教化普及，贤臣辅政法令整饬严明。
忽然听说朝廷的使者到达铜柱边界，快马传来大赦天下的消息。
连死刑犯都蒙受了皇上的恩泽，我这个流放荒远的罪人也有幸得到宽赦的文书。
走在山间险路之上魂魄疲惫，来到跕鸢溪畔心神几近迷乱。
上天明察诛灭了首恶，皇上的慈悯抚恤到远方的百姓。
天下之人都盼着铲除奸佞，百姓们欢欣鼓舞如同燃尽邪祟大快人心。
我从小就怀着赤诚的忠心，从来没有玷污过自己高洁的品行。
却被诬陷流放到荒远的鬼魅之地，平白受冤被关押在幽深的牢狱。
如今连祖先的坟茔都没有办法拜谒，又怎么可能重新回到京城呢。
谁说南方炎热的地域广阔，走到陆地的尽头只觉得天空都格外低矮。
遍地花草都奇异怪诞，虫类的习性也和中原全然不同。
时节到了本该闭藏的生物完全不蛰伏，草木凋零之后反而又长出新芽。
这里的瘴气疟疾让我受尽苦楚，走投无路的愁绪让我愈发迷茫。
火云蒸腾着毒热的雾气，盛夏的暴雨冲刷着浓重的阴云。
汉代周乘在交趾安定地方，东晋王恭镇守边地政绩卓著。
朝廷稍稍宽待了我这困在干涸车辙里的鲫鱼，也怜悯我这像抵在藩篱上的公羊一样进退不得的处境。
我被发配的住所挨着州府官署，杂色的田苗连接着郊外的田埂。
空寂的山里能听到野象争斗的声响，平静的江面上能看到游弋的犀牛。
拿着笔墨就思念诸位兄弟，看到针线裁缝就想起家中的老妻。
家中的小儿子想必已经离开襁褓，年幼的女儿还尚未成年。
人生就像庄周梦蝶一样漂泊不定，用蓍草占卜也找不到半点归期的端倪。
谁能把这满腔的愁绪谱成完整的乐曲，曲子奏完之时，我早已气竭声嘶。

• 跕鸢溪南方荒僻溪流名，指飞鸢跕跕坠于水中的险恶之地，代指流放环境的极端恶劣。
• 宸慈皇帝的慈恩，宸是古代对帝王的代称。
• 远黎远方的百姓。
• 白圭白色的玉璧，这里代指高洁无瑕的品行。
• 深狴幽深的监狱。
• 生荑草木重新长出新芽。
• 涸鲋困在干涸车辙里的鲫鱼，比喻身处绝境急需救助的人。
• 触藩羝角卡在篱笆上的公羊，比喻进退两难的处境。
• 州廨州府的官署衙门。
• 蓍龟古代用蓍草和龟甲占卜的方式，代指占卜问卦。

这首诗完全褪去了沈佺期早年宫廷诗作的浮华绮丽，以极为沉郁的笔调铺陈了流放绝域的种种痛苦，是初唐贬谪诗中极具代表性的长篇作品。诗人从自身身世写起，先追溯获罪的缘由，再细致描摹岭南迥异于中原的风物地貌，将环境的险恶与内心的悲苦完全交融在一起。

全诗情感层层递进，从最初听闻大赦的狂喜，到得知不得归的绝望，落差极大却过渡自然，后半部分对妻儿亲友的思念尤为真挚动人，没有刻意雕琢的痕迹。结尾两句以曲终气竭的收束，将上天无路、入地无门的贬谪之痛写到极致，也为后世研究初唐流放制度提供了极为鲜活的文学样本。

这首诗作于唐中宗神龙二年（公元706年），是沈佺期流放驩州期间的作品。神龙政变后，曾依附张易之的沈佺期遭到贬谪，被流放到极为偏远的驩州（今越南荣市一带），在当时属于中原人眼中的绝域。

朝廷发布大赦文书时，沈佺期原本以为自己能够得到放还的机会，最终却得知名字不在赦归的名单之中，万念俱灰之下便将满腔悲愤题写在江边的山石之上，留下了这首长篇抒愤之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