杂句 六

闲来无事时忽然迷失了本心，便走到家门前四处寻觅。
向往日相熟的道友打听踪迹，却只见一片空寂没有半点踪影。
转身回到厅堂之上仔细思索端详，放下凡夫的妄念便可得内心安宁。
不必向外去寻访善知识，只需在自家心性之中便可证得涅槃境界。
真正的大丈夫，往日所有的俗物牵绊，如今全都散尽，赎回了一群原本被外物役使的奴仆。
这群奴婢一共六人，每一人各有六口。
六六相乘便是三十六，它们时时刻刻都跟随在我的身前身后。
我既不会刻意拘束它们，它们也自然不敢向外逃散。
若要说明证得菩提的境界很难，其实菩提也并没有那么难。
减少贪欲、知足常乐，哪怕是毫毛般的小事也能宽怀，远离财色的诱惑心神自然安宁。
清清楚楚明了三涂恶道的苦楚，世间的虚名俗誉便再也和自己没有关联。

• 旧知识此处指往日相熟的道友、善知识，即能指引禅修的师友。
• 涅槃佛教术语，意为熄灭一切烦恼、超越生死轮回的究竟解脱境界。
• 家计破除尽字面指散尽全部世俗家财，此处也暗喻彻底放下所有世俗的执念牵绊。
• 伊中古时期民间常用的第三人称代词，指代「他/它们」。
• 菩提佛教术语，意为觉悟，指证得最高智慧、断尽一切烦恼的境界。
• 三涂即三恶道，指地狱、饿鬼、畜生三种充满痛苦的轮回去处。

这首诗是庞蕴禅诗的典型代表，全程不用晦涩的佛理术语，全以日常口语入诗，将抽象的禅理完全转化为普通人能读懂的生活场景。

诗中以「迷失本心出门寻觅」开篇，点破了普通修行人向外驰求的通病，随后用「赎奴婢」的绝妙比喻，将人的眼耳鼻舌身意六根，以及对应的六识、六尘合为三十六数，比作原本被外境奴役的奴婢，一旦主人（本心）做主，六根便自然守规矩，不必刻意拘束。这种比喻极其生活化，完全没有宗教偈颂的疏离感。

全诗最终落脚在「少欲知足」的修行路径上，没有讲玄妙的顿悟，只从最平实的持戒、离欲做起，点明了禅修不在远求，只在当下明心的核心要义，千百年来一直是禅门流传极广的开示偈语。

这首诗是中唐著名在家禅者庞蕴所作的禅理偈颂，收录于《庞居士语录》，是其《杂句》组诗的第六首。

庞蕴一生不剃度、不出家，以居士身份修行禅法，传说他曾将全部家财沉入湘江，举家以编竹器为生，日常随缘接引往来学人，留下了大量通俗浅白的禅诗，被后世尊为「东土维摩」。这首诗作于他修行境界圆熟之后，以自身的修证体验为蓝本，用家常口语向学人开示明心见性的路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