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镜歌三首·其一

人人都说这面古镜世间难得一见，如今暂且借给当世之人仔细看一遍。
镜前丝毫的尘滓都无法留存，清湛的冷光浑然凝为完整的一片。
光凝为一片，没有正反两面，丑女嫫母对镜梳妆自然满心不悦，美男子潘安回望镜中影像屡屡赞叹。
哪里有什么值得欣喜，又哪里有什么值得悲戚，美丑的标准从来又有谁能说绝对正确？
偏偏执着于这些分别之见，反而越发昏沉迷乱，就像演若达多清晨照镜看到自己的头，吓得狂奔的典故，仔细思量其中的缘由确实有迹可循。
我问你这般狂迷颠倒何时才能停歇，你对着我泪流不止声音满是哀戚。
喉咙哽咽连话都难以说出口，你自身的头与镜中的影子，本来就虚妄无实啊！
虚妄无实啊，你这么久的迷妄念头到底是从哪里生出来的？
遮蔽本心的迷云一旦散开，我们就可以并肩携手一同登上觉悟的高台。

• 湛湛形容镜面澄澈清明的样子。
• 嫫母传说中黄帝时期的丑女，后世用来代指相貌丑陋的女子。
• 潘生指西晋文学家潘岳，字安仁，是古代著名的美男子，后世常以潘郎代指美男。
• 演若晨窥出自《楞严经》的佛教典故：演若达多清晨照镜子，看到镜中头的相貌，误以为自己的头不见了，吓得在街上狂奔，比喻人迷失本心的虚妄状态。
• 子细同“仔细”，唐宋时期的常用写法。

这首诗以古镜为核心喻体，全程没有脱离镜的意象展开禅理阐发，把抽象的佛性本体具象化为人人能感知的古镜，没有晦涩的教义堆砌，说理通俗生动。

诗作最精妙的地方是打破了世俗对美丑、正反、悲喜的二元对立认知，指出世人所有的烦恼都来自于虚妄的分别心，就像对着镜子执着于自己的相貌，反而生出不必要的迷狂。末尾以“携手上高台”作结，跳出了一般禅诗枯寂的指向，带有鲜活的接引温度，体现了禅宗不执空、不滞有，追求当下觉悟的精神特质。

这首诗是五代南唐禅僧泰钦的禅门开示作品，最早收录于《景德传灯录》《全五代诗》等典籍，是禅宗“古镜喻”系列诗的代表篇目。

当时泰钦住持洪州双林院，接引往来参禅的学人，借人人熟知的古镜意象，破除世人对外在形相、美丑分别的执着，引导学人明悟自身本具的清净自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