哭补阙亡友綦毋学士

政治清明的时代倚重众多贤士，儒学圈子里出了一位卓尔不群的英才。
他的文章从皇宫大殿传出，本人也步入宫廷侍奉君主。
文辞学识堪比东汉的张衡，风度仪容酷似南朝的褚彦回。
他尊崇礼仪向往至高的德行，在君主近旁侍奉，得以接触宰辅重臣。
往日我们意气相投很早就定下交谊，如今同游之时我常陪他参与宴饮赏乐。
你屡次升迁如同折取丹桂般顺遂，我却远赴梅乡去做县尉。
忽然遇到乘驿车来的报丧人，说你这位能支撑大厦的栋梁之才骤然离世。
我的泪水多得快要汇成洹水，悲叹之声就像泰山崩塌一样震彻心扉。
起初我还抱着善意以为是误传稍感宽慰，仔细听来人的讲述才半信半疑。
我们官位相近很容易共情，交谊深厚这份悲痛实在难以抑制。
出殡的日子里寒风让引魂的旌旗都显得昏暗，长风裹挟着古老的挽歌满是哀意。
天下之大你没有留下什么旧家产，所到之处坟前都长出了新生的青苔。
你死后魂魄仿佛还留在家中，服丧期满时你的孩子尚且年幼。
安葬的田地是官府的吏员拨给的，坟边的树木都是过路的好心人栽种的。
我正沉浸在无边的悲痛之中，很快又传来朝廷追赠恩宠的诏令。
你留下的诗文经典可以藏入石室，赐下的红色官服在黄泉之下也闪耀着光辉。
墓地荒古永远隔绝了春日，就算天光明亮你也再也看不到长夜过去。
我登上山来到你的墓前哭吊，挥洒的泪水落满了遍地的荒草。

• 补阙唐代谏官名，负责向皇帝规谏举荐，品级不高但常随侍君主左右。
• 綦毋学士即綦毋潜，盛唐山水诗派代表人物，复姓綦毋，唐代著名诗人。
• 玉墀宫殿前的玉石台阶，代指皇宫内廷。
• 张平子东汉张衡，字平子，以博学多闻、文才出众著称。
• 褚彦回南朝褚渊，字彦回，以风度端雅、品行高洁闻名当世。
• 曩契往日的投合、早年的交谊。
• 擢桂折桂，指科举考中、仕途顺利升迁。
• 乘轺乘坐驿站的轻便马车，此处指报丧的使者。
• 泰山颓出自《礼记》，指伟人、贤士去世的典故。
• 朱绂古代系官印的红色绶带，代指官服、朝廷赐下的荣宠。
• 泉台传说中的阴间地府，此处指亡者长眠的地下。
• 蒿莱野外丛生的荒草，代指荒僻的墓地。

这首五言排律是盛唐悼亡诗中的上乘之作，全诗结构层层递进，毫无浮泛应酬的悼亡套语。开篇先以一系列典故盛赞亡友的才学品行，将綦毋潜比作张衡、褚渊，精准点出友人在诗坛与士林的声望，没有刻意夸大的溢美之词。

诗作中段回溯二人数十年的交谊，把早年同游宴赏、一在朝升迁一外放为官的过往娓娓道来，骤然接入噩耗传来的场景，昔日的温情与当下的悲痛形成极强的情感反差，极具感染力。诗人没有刻意渲染夸张悲恸，而是通过写亡友身后家无余财、幼子尚幼、路人主动为其栽种坟树的细节，侧面烘托出綦毋潜生前的好人缘，也把自己的痛惜之情藏在平实的叙述里。

全诗对仗精工用典妥帖，最后以登山临哭、泪洒荒草的场景收束，把沉郁真挚的悼念之情推向顶点，完全跳出了初唐悼亡诗堆砌辞藻的弊病，开启了盛唐写实抒情的诗风先声。

这首诗是盛唐诗人王湾的长篇五言悼亡排律，创作于诗人的挚友、盛唐著名诗人綦毋潜辞世之后。二人早年即以诗文相知，都有漫游江南、入京仕宦的人生经历，交谊长达数十年，是诗坛公认的至交。

綦毋潜曾官任左补阙，世人尊称为綦毋学士，他去世后家境清贫、幼子尚幼，王湾得知噩耗后悲痛难抑，写下这首情真意切的悼亡诗作，是盛唐时期少有的长篇文人悼亡名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