咏史

京洛多权豪,游服相追随。
青牛中甸车,白马连环羁。
珩珮竞照耀,绅组旧参差。
驺鸣行人驻,倏若流风驰。
名园不问主,下辇辄失嬉。
秦官锡雕盘,光禄假羽巵。
侏儒善为优,邯郸有名姬。
坐客应余论,顾眄成恩私。
卤簿留国门,谁何不敢讥。
归来卧华堂,琐窗承文楣。
武夫莹庭阶,璧珰攒荣题。
列烛正晶荧,喷香常逶迤。
明朝入君门,密侍白玉墀。
开言迎合旨,群公默无为。
乍请考工地,亦拜床下儿。
吹嘘枯稊生,指顾千钧移。
回瞻狥名士,獧介尔何施。
朱云折槛去,梅福弃官归。
寂寞扬子云,口吃不能辞。
著书述圣道,徒许俗人嗤。
汉室已久坏,往事垂于兹。
眇然千载下,慷慨有余悲。

译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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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洛阳一带聚居着众多权贵豪强,他们出行的车马服饰彼此追随攀比。
乘坐着青牛拉的郊野大车,白马配着连环缠绕的精美马络头。
身上佩戴的珩玉玉佩争相闪耀光芒,腰间的绶带长短交错错落有致。
前导骑卒的呼喝声让行人纷纷驻足,车马疾驰快得如同迅疾的长风。
路过名园根本不问园主是谁,下车就肆意游乐完全不顾规矩。
秦地的官员赐下雕花的宝盘,光禄寺借出饰有鸟羽的珍贵酒杯。
侏儒擅长表演滑稽杂戏,座上还有从邯郸来的知名歌姬。
座中宾客只要附和他们的残余论调,被他们看上一眼就能得到私人恩宠。
盛大的仪仗停在国都城门,值守盘问的官吏没人敢出言讥讽。
宴饮归来高卧在华美厅堂,雕花的琐窗衬着绘有纹饰的门楣。
勇武的卫兵将庭院台阶打扫得光洁明亮,屋檐的玉璧装饰攒聚在高悬的匾额之下。
排列的烛火正散发出明亮的光焰,炉中喷出的香烟连绵不绝缓缓飘散。
第二天一早他们就入宫门,贴身侍奉在皇帝的白玉阶前。
开口说话全都迎合君主的旨意,其余满朝公卿全都沉默不语无所作为。
忽而随意奏请考核工匠的场地,甚至对趋炎附势的晚辈卑下拜倒。
他们吹嘘抬举之下枯朽的稗草都能复生,抬眼低手之间就能移动千钧的重物。
回头看那些循名守道的名士,孤高耿直的你们又能施展什么作为。
西汉的朱云扯断殿槛辞官而去,梅福也抛下官职隐遁山林。
只有寂寞的扬雄先生,天生口吃不善言辞辩说。
埋头著书阐述圣贤大道,反倒白白被世俗之人嗤笑非议。
汉室的朝纲早已崩坏许久,这些往事全都记载流传到如今。
在遥遥千年之后回望旧事,我心中满是慷慨难平的不尽悲意。

注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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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京洛指京城洛阳,此处代指国都。
  • 珩珮古代贵族身上佩戴的一组玉饰。
  • 驺鸣古代贵族出行时前导骑卒的呼喝开道声。
  • 卤簿古代帝王或高官出行时的仪仗队。
  • 白玉墀宫殿前用白玉砌成的台阶,代指朝堂。
  • 朱云折槛汉代直臣朱云向汉成帝进谏,扯断殿上栏杆的典故,代指直言敢谏的行为。
  • 扬子云即扬雄,字子云,西汉著名文学家、思想家,以著书明道著称。

赏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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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诗采用汉赋式的铺陈手法,前半部分用大量浓墨重彩的细节,从出行仪仗、宴饮享乐到朝堂弄权,层层递进地描摹出权贵阶层势焰熏天、骄奢跋扈的嚣张面目,将他们一手遮天、颠倒黑白的权势刻画得入木三分。

诗的后半部分笔锋陡转,接连引出朱云折槛、梅福弃官、扬雄著书三个经典汉代典故,将守道刚直的士人形象和前文骄横的权豪形成极其强烈的反差,在鲜明的对比中凸显出邪正对立、是非颠倒的现实矛盾,托古讽今的用意十分含蓄却力道十足。

全诗语言典雅厚重,用典贴切自然,没有直白的愤激之语,却在对历史旧事的回望中寄寓了深沉的现实感慨,收尾处的千载余悲,将个人的身世之感和对世道兴衰的深层思考融为一体,余味悠长,尽显宋初咏史诗作的沉厚特质。

创作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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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铉是五代末北宋初的著名文学家、南唐旧臣,随后主李煜入宋后久在朝堂为官,深谙权力场的种种积弊。

这首咏史诗并未直接描摹本朝史事,而是以西汉末年朝纲崩坏、权臣当道的历史为依托,借古喻今,映射北宋初年朝堂之上部分权臣弄权、正直之士难以立足的现实处境,是宋代早期咏史托讽类作品的代表篇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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