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謩吹笛歌

洛阳的少年里有位名叫李謩的人，众人都推崇他吹横笛下过极深的功夫。
当时他在宫廷教坊位列第一等，其余乐工全都比不上他的技艺。
天津桥边杨柳成荫笼着碧水，月色朦胧烟霭淡淡不知他今夜宿在何处。
他不怕执金吾宵禁律令森严，偷偷记下了宫廷中新编的笛曲。
乐曲的段落他全都能默记下来，隔着高栏暗中把曲调谱录完整。
他天性聪慧过人回去之后勤加练习，分明就像对着明月凌空吹奏一般。
五音繁会错杂交织着从笛管涌出，运宫转徵的技法尤其奇崛不凡。
谁还会羡慕曹纲擅长弹琵琶，更不必说阳陶善吹觱栗的名声。
连绵的乐声不绝如同连环相扣，厚重的声韵忽然转折如同山峦回环。
格调清新完全不同于古曲《梅花落》，飘摇婉转就像《霓裳羽衣曲》的舞姿翻旋。
细碎的节拍繁复的音声交相迸发，就像南箕星鼓动长风，寻常箫管的声响都显得局促窄小。
整斛的明珠用一根线串起，撒落在金盘之上催着节拍错落作响。
笛音铮摬大体风格雄健豪迈，每一声都清晰出众宫调格调极高。
雷神都被惊起蛟龙也从水底现身，雨声追着云影伴着初起的呼啸漫开。
每到乐曲换头的地方多有顿挫转折，一声乐音忽然迸出几乎要把虚空轰破。
玲珑剔透的乐音只合以牙板催拍，音色清脆得容不下其他乐器来应和。
宫城之中回声荡漾声华更加明亮，夜深人静明月高悬处处都能听见笛音。
谁还会想起善吹笛的马南郡，李謩自觉自己的技艺已经胜过了桓将军。
唐明皇登上高楼最先听到这笛声，听完之后沉吟良久猜不透来历。
下令在全城坊巷之中四处寻访，随即派宦官把李謩捕入宫中。
李謩把实情全都如实上奏，天子心怀慈悲于是赦免了他的罪过。
后来他流落江湖落魄如同散仙，乘着扁舟在月下漫游于江湖水天之间。
从绣囊中拿出金线装饰的笛管，扬眉抿唇独自顾影自怜。
吹上一曲就能惊起神灵撼动鬼魅，指法高妙气韵圆融笼罩海天。
水面没有风就平贴得十分安静，千里江面铺着一层薄薄的轻烟。
水中的精灵都在水下随乐舞动，老龙也化出原形前来和他相见。
老龙拿出铁笛对着他一同吹奏，李謩从来没见过这般场景不由心生惊怖。
这才知道只要技艺超凡出众，不只是凡人知晓，连鬼神也会为之动容。

• 教坊唐代掌管宫廷俗乐的官署，负责教习、排练宴乐所用的乐舞百戏，内部按技艺水准分不同等级。
• 天津指天津桥，始建于隋代，横跨唐代洛阳城洛水之上，是当时洛阳最负盛名的繁华胜景地标。
• 金吾即执金吾，唐代负责京城治安巡逻的武官，掌管宵禁事务，夜间禁止平民随意出行。
• 五音中国传统音乐的五个基础音阶，即宫、商、角、徵、羽。
• 觱栗古代从西域传入的簧管乐器，形制接近唢呐，音色高亢嘹亮，在唐代宫廷乐中广泛使用。
• 落梅曲即古笛曲《梅花落》，是汉魏以来流传极广的经典笛曲。
• 霓裳即《霓裳羽衣曲》，唐代最负盛名的宫廷乐舞，相传为唐玄宗改编创作。
• 丰隆中国古代神话中的雷神，此处代指雷声。
• 换头中国传统音乐术语，指乐曲演奏过程中曲调转换、节奏发生明显变化的段落节点。

这首七言歌行叙事脉络清晰，铺陈层层递进，从李謩年少成名、偷学宫廷曲谱、苦练技艺，到笛音惊世、获赦流落江湖、艺感鬼神的完整经历一气呵成，酣畅淋漓，极具浪漫主义色彩。

诗作大量运用通感与侧面烘托的艺术手法，将抽象无形的笛音转化为读者可感的具象意象：以连环喻乐声连绵，以回山喻乐声转折，以明珠落金盘喻乐声清脆，又以曹纲的琵琶、阳陶的觱栗等其他知名艺人的技艺做反衬，把笛音的丰富层次描摹得活灵活现。

全诗最终落点于“乃知艺但出众奇，不独人知鬼亦知”的主旨，跳出了单纯描摹音乐的范畴，升华为对所有登峰造极的传统技艺的至高礼赞，想象奇崛，气韵雄豪，是宋代音乐诗中不可多得的佳作。

这首七言歌行是北宋初期著名文人田锡的代表作之一，收录于《全宋诗》，属于典型的咏艺叙事诗。

诗作的歌咏对象李謩是唐代开元年间的传奇笛师，事迹最早见于唐代《明皇杂录》《唐国史补》等笔记史料，在民间广为流传。田锡借歌咏这位前代艺人的传奇经历，寄寓了自己对极致艺术境界的向往，也体现了宋初诗坛承袭唐代浪漫主义诗风的创作倾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