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暮有怀

我当年辞别了京城的宫观官署，来到这缙云之地担任地方长官。
一年的节令时序即将走到尽头，枯萎的草根又将迎来新的春荣。
我怀有孔子当年慨叹匏瓜空悬的失意，也有魏公子牟遁迹江海的闲情。
我自认没有治理地方体恤民瘼的良策，想要投足虚空又怎会留下声名。
我与京城帝乡已经长久别离，过往在朝为官时疲于奔命行色匆匆。
我空自存住了修仙隐逸的念想，只愁白发渐渐滋生侵染了双鬓。
我懒于像古人那样揽辔立志澄清天下，面对田园荒芜只想辞官归乡躬耕。
处理官府文书案牍本不是我喜好的事，我的姓名早已登记在仙府丹台之中。

• 金虎观原指西方之宫，此处代指北宋京城汴梁的皇家宫观，代指杨亿早年任职的朝中官署。
• 缙云城即处州，今浙江丽水一带，因相传黄帝时缙云氏封地在此而得名。
• 鸣律古人以十二律对应十二月，以律管飞灰测定节令，鸣律即指节令推移流转。
• 枯荄枯萎的草根，荄即草木的根须。
• 匏瓜宣父叹宣父即孔子，《论语·阳货》载孔子曰“吾岂匏瓜也哉，焉能系而不食”，此处用典慨叹自己久居官位却不得施展抱负。
• 子牟即战国时魏国公子牟，传说他虽身享爵禄，却心游江海，素来有隐逸之志。
• 求瘼访求民间疾苦，指尽心治理地方、体恤百姓的政务。
• 遄征疾速出行，此处指为公务奔波劳碌、行色匆匆。
• 青霞想指修仙隐逸、超脱尘世的念想，青霞代指仙界云景。
• 揽辔《后汉书》载范滂登车揽辔，有澄清天下之志，此处化用该典故。
• 簿领官府的文书案牍，代指繁杂琐碎的地方公务。
• 丹台道家传说中仙府的名册台阁，专门登记世人的仙籍。

这首五言排律是杨亿诗作中少有的几乎全以自身心境为脉络、用典皆为我所用的作品，褪去了西昆体早期酬唱诗堆砌辞藻的华丽外衣，将岁暮的节令感与人生的迟暮感完全交融。

全诗结构严整，从赴任的缘起写起，以岁暮时序推移起兴，接连化用孔子、公子牟、范滂等多个儒道典故，却毫无生硬之感，精准道出了宋代文人士大夫在仕宦受挫时，从儒家济世之志转向道家隐逸之思的典型心路历程。

末二句收束全篇，直言案牍俗务非己所好，仙台留名的浪漫想象，将全诗的旷达之意推到顶点，虽有失意的牢骚，却无颓丧之气，尽显宋初高层文人的精神底色。

这首诗作于宋真宗大中祥符四年（公元1011年），时杨亿因触怒真宗、得罪权臣王钦若，由翰林学士外放为处州知州，处州州治即唐代以来的缙云郡。

时值岁暮冬春之交，诗人身处异乡官舍，感念半生仕宦沉浮，杂糅儒道思想与仕隐矛盾，写下这首抒怀之作，是杨亿后期诗作中直抒胸臆的代表篇目，脱离了西昆体早期堆砌典故的习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