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秦岭作时陷贼归国

清晨走出猛兽出没的密林，步履蹒跚地攀上高高的山峰。
随行的僮仆踩过缭绕的云雾，跟着我仿佛行走在高空之中。
太阳神羲和舒展神圣的光辉，转瞬间就照彻了遥远的西极。
回头眺望泾水和渭水，隐隐约约像横卧天际的一道长虹。
长安的大道全都长满荒草，汉代五陵远远望去模糊朦胧。
野鹿在昔日的大明殿里游荡，雾气打湿了荒废已久的华清宫。
叛军撒下罗网捕捉小如蠛蠓的小人物，我也曾直面熊罴般凶残的刀锋。
迷失道路辗转逃向江汉一带，始终没能立下匡扶社稷的功绩。
我的意气追随着招摇星的指向，魂魄顺着天宫的阊阖风飘荡。
只盼着天下能够重归清平，再度实现书同文车同轨的大一统。
山林树木覆盖着厚厚的寒霜，重重叠叠的连山被霜叶染得通红。
大鹏和猛鹗正磨砺自己的羽翼，低头俯瞰脚下丛生的荆棘。
我发誓要先啄食尽所有奸邪的鸧鸮，之后再归隐到崆峒仙山之中。

• 躨跜指步履艰难、盘旋而行的样子。
• 羲和中国古代神话中为太阳驾车的神灵，代指太阳。
• 九逵指长安城中四通八达的宽阔大道。
• 五陵指西汉高祖、惠帝、景帝、武帝、昭帝的五座帝陵，都位于长安周边。
• 蠛蠓一种非常细小的飞虫，这里代指微不足道的小人物。
• 熊罴熊类猛兽，这里用来比喻凶残的叛军势力。
• 招摇星古代星官名，属于北斗七星的第七星，主掌指向、行旅。
• 阊阖风传说中从天宫阊阖门吹来的西风。
• 车书同出自《礼记》，指车轨宽度统一、文字书写统一，代指天下太平、国家一统。
• 鹏鹗大鹏和猛鹗，都是高飞的猛禽，这里用来比喻有志之士。
• 鸧鸮即猫头鹰，古人认为是不祥的恶鸟，这里代指祸乱国家的奸贼叛军。
• 崆峒山名，传说中黄帝向广成子问道的仙山，代指归隐的世外之地。

这首诗是储光羲后期最具代表性的作品之一，整体风格沉郁刚健，完全跳出了他早年山水田园诗的冲淡格局。诗人以登秦岭的行程为叙事线索，从眼前的登高所见，自然延伸到对长安沦陷后残破景象的回望，“鹿游大明殿，雾湿华清宫”两句以极具冲击力的反差画面，不用半个字直接写战乱，就把帝京沦陷后的荒凉死寂展现得淋漓尽致。

全诗大量使用比兴寄托的手法，前半部分写自己陷贼的惊险经历，后半部分笔锋一转，以鹏鹗自喻，以鸧鸮喻奸邪，清晰地表达出自己先立志扫平叛乱、再功成身退的人生选择，情感从劫后余生的沉痛，逐步转向昂扬奋发的力量，是安史之乱时期文人诗作中纪实性与抒情性结合得极好的作品。

这首诗作于唐肃宗至德二载（公元757年），正值安史之乱的中期。此前叛军攻破长安，储光羲来不及随玄宗出逃，被叛军俘获后被迫担任伪职，后来他冒险逃出叛军控制的长安，翻越秦岭奔赴唐肃宗所在的凤翔行在，这首诗就写于他南登秦岭的途中。

诗题中特意标注“时陷贼归国”，直接点明了诗人刚刚脱离叛军掌控、重归李唐朝廷的特殊人生处境，全诗既是他劫后余生的纪实，也寄寓了他对家国残破的痛心与后续的人生志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