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兴秋晚郡斋长句

霁色初休雨,寒媒稍欲霜。
崦嵫惊日晏,嵔𡾊喜年康。
菰米迎冬熟,萍醅破社尝。
霅声寄槛冷,卞色入楼苍。
弱援垂榴脸,幽丛亚菊芳。
牛羊驯沃野,雁鹜悦沧浪。
水市能为楫,田家乞有浆。
溪音挐竞去,村语醉相将。
自昔分天堑,兹州介水坊。
贡丝标禹土,错绣接吴疆。
佳丽南朝后,鲜明茂苑旁。
风华在安石,文物有东阳。
柳客诗名馥,颜公笔势翔。
山川为吐气,日月欲争光。
异代虚坟柏,逢辰滥郡章。
壤歌知自化,符守信非良。
勇爵思长剑,高谟乏智囊。
葵心拱宸极,藿食念岩廊。
西戍方疲陕,中原久患羌。
边人思李牧,天子问中郎。
臣仆今三世,腥膻彼一荒。
山西雄占陇,河曲斗分潢。
汉始城张掖,秦初地朔方。
限戎深得策,遮虏大为防。
小雅亡于晋,中兴属在唐。
太宗神且武,贞观粹而王。
都雍三才直,安西万里长。
声明冒葱雪,亭堠彻甘凉。
圣术初无敌,孙谋本克臧。
末涂亏继守,骏命亦颓丧。
上帝歆炎宋,真人奋大梁。
凿干分上下,操斗运中央。
杀气西刑马,妖氛北陨狼。
三关收朔漠,两镇复河湟。
龙虎其文炳,雷霆我武扬。
商球传圣弟,夏鼎授储皇。
托付神规远,弥纶治具详。
四维严幅正,八柄谨低昂。
地广蘗芽出,海深神怪彰。
遗雏偷啸聚,杂种学跳梁。
王者轻分土,仁人重纳隍。
犹如弃鳞介,不使易衣裳。
祸乱收凶器,升平隐上庠。
蹛林通好固,狡穴送诚忙。
圭瑞修欢聘,金行戢怒芒。
生民去汤火,塞土遍耕桑。
月窟颁正朔,云封刻美祥。
大璜贻燕翼,下武寖明昌。
区外蒙冠带,天中布典常。
三雍宣雅颂,九译走梯航。
仙致昭华玉,神来弱水香。
路车均奕奕,朱芾赐煌煌。
南面存亡国,西平拂肯堂。
虎臣无备御,狼子有包藏。
窃欲屯蜂蚁,私相署犬羊。
痴言天可上,愚谓日无亡。
传箭招庐帐,推锋逆颉行。
三河烦调度,六郡苦痍伤。
旅力虽疲曳,游魂尚颉颃。
寝谋思汲黯,禽敌想陈汤。
多士皆方领,孤生特面墙。
莂官尸礼闼,椠职玷文房。
无策均宵旰,何阶致富强。
分从高阁束,敢避要途当。
铃下居无事,樊中脱未遑。
鲈鱼知味美,鸥鸟信机忘。
濩落才何取,支离臂自攘。
虽贪纡紫乐,岂免顿缨狂。
感慨乘轩鹤,吁嗟拒辙螳。
山河赏吴起,社稷叹童汪。
华夏崇基本,朝廷总政纲。
弓偏宜举抑,琴缓在更张。
阳德销群慝,天元秉至刚。
偃兵诚未易,用武复何妨。
雪近思王国,云闲忆帝乡。
何时闻露布,称荐万年觞。

译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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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后初晴的天色方才收住雨意,清寒的气息渐渐催降初霜。
望见日落西山惊觉天色向晚,眼见年成丰足满心欢喜安康。
江南特产的菰米临近冬日成熟,新酿的薄酒在社日开坛品尝。
霅溪的水声顺着栏槛送来凉意,卞山的翠色映入楼中一片苍莽。
纤弱的枝蔓垂着石榴的红蕊,幽深的草丛里丛菊吐露芬芳。
牛羊在肥沃的原野上温顺游走,水鸟在清沧浪波间自在嬉游。
水乡集市的人们都撑船往来,农家邻里互相馈赠浊酒热浆。
溪面上的船桨声竞相远去,村舍里的醉语互相招呼相伴。
此地自古便是天堑分隔之处,吴兴州郡坐落在水网中央。
这里出产的贡丝早在大禹时代就被记入典籍,锦绣般的疆土紧连着古吴的边界。
这里是南朝之后的佳丽胜地,繁华景致紧邻着吴王的茂苑。
谢安石曾在此留下风华韵事,沈约等文人在此留下璀璨文脉。
柳恽在此留下的诗名馥郁千载,颜真卿在此留下的笔势飞腾。
此地的山川都为之吐气增色,日月的光辉都要和它争辉。
前代的坟茔上柏树已经老去,我有幸逢着盛世执掌州郡印章。
民间的歌谣都知晓无为而化,我深知自己的符信政绩并非优良。
感念勇爵之士思得长剑报国,朝堂上的高谋尚缺一流智囊。
我心怀葵草向日的赤诚拱卫朝廷,身为食禄之士心念庙堂安危。
西部的戍卒正疲于陕地的防务,中原大地久受西夏羌人的侵扰。
边地百姓都思念李牧那样的良将,天子也在寻访能臣中郎。
我大宋传国至今已经历三代,敌虏不过是远方的蛮荒一隅。
山西的雄关牢牢占据陇地,黄河河曲的水道分入潢水流域。
汉代最早在张掖筑城,秦代最初开辟朔方的疆土。
阻遏戎狄的策略极为深谋远虑,抵御胡虏的防线修筑得极为坚固。
西晋之后雅道沦丧,大唐建立才实现了中兴伟业。
唐太宗神明英武,贞观年间纯然行王道天下大治。
都城雍州天地人三才端正,安西都护府的疆土绵延万里。
大唐的声威远达葱岭雪山,烽火亭障一直延伸到甘凉之地。
当初的圣明之术所向无敌,先祖的谋划本就极为完善。
到了唐末后继者不能坚守基业,大唐的国运也就渐渐颓丧。
上天眷顾炎宋王朝,真龙天子赵匡胤从大梁起兵。
开天辟地划分乾坤上下,执掌北斗运转天下中枢。
西征的杀气让西人不敢牧马,北伐的威势让北虏望风披靡。
收复三关直抵朔漠,收复两镇重回河湟。
我大宋的文采如龙虎炳然生辉,我朝的武威如雷霆浩荡张扬。
传国的宝器传给圣明的新君,国家的重器交付给储皇。
先帝托付的神远谋极为深远,治理天下的制度体系极为详备。
四维严正天下幅员规整,八种权柄执掌得高下有度。
国土广袤新芽萌生,深海之中神怪也都彰显形迹。
残存的敌寇偷偷啸聚作乱,异族小丑学着跳梁挑衅。
圣明的王者不会轻易分封疆土,仁德的君主志在扫清天下污垢。
就像对待披鳞带介的异类,绝不会允许他们改易华夏的衣冠制度。
祸乱的凶器全都收束起来,太平盛世的教化兴于太学。
敌虏在蹛林会盟谋求通好,狡穴中的叛贼纷纷输诚归降。
拿着圭玉瑞符往来通好聘问,金德的大宋收敛了震怒的锋芒。
百姓脱离了水深火热的苦难,边塞的土地全都种上了桑麻。
远到月窟之地都颁行大宋的正朔,封禅的云石上刻下祥瑞的印记。
传国的大宝留给后世子孙,后继的武运日渐昌明。
域外的部族都接受华夏的衣冠教化,中原之地遍布朝廷的典章制度。
三雍之中演奏雅颂的礼乐,九译之国都不远万里前来朝贡。
仙界送来昭华的美玉,神方飘来弱水的异香。
诸侯的路车都华美奕奕,赐给大臣的朱芾鲜亮煌煌。
南面保存已亡的古国,西平王继承先祖的旧业。
勇武的臣子疏于防备,狼子野心的敌寇暗藏祸心。
偷偷聚集起蜂蚁般的部众,私自给属下封授伪官。
狂妄痴言天可以攀登,愚昧妄说太阳不会消亡。
传递令箭招引庐帐的部众,前锋逆着我朝的大军行进。
三河之地疲于征发调度,六郡的百姓饱受创伤。
民力虽然已经疲敝,叛贼的游魂还在上下颉颃。
想要效仿汲黯寝兵的深谋,也想要像陈汤一样生擒敌寇。
朝中的贤士都是方正的君子,唯独我孤陋寡闻像面墙而立。
我在礼官的职位上尸位素餐,在文馆的职务上玷辱清名。
没有良策为天子分担日夜忧劳,哪里有资格让国家走向富强。
如今被外放束之高阁,哪里敢避开要冲的仕途。
在郡守的官署里无事可做,就像脱离樊笼的鸟暂得安闲。
才知道吴江的鲈鱼味道鲜美,水边的鸥鸟全然忘却机心。
我这落拓的才学哪里有可取之处,支离疏般的残躯尚且可以自保。
虽然贪恋身着紫绶的荣耀,又怎能不受羁绊生出狂放的意趣。
感慨那些如乘轩之鹤的庸人,叹息自己像挡车的螳螂不自量力。
山河壮丽感念吴起的远见,国家危难感念童汪的忠烈。
华夏要尊崇根本基业,朝廷总揽天下的政纲。
弓弦偏斜就要及时调整,琴音舒缓就要重新张弦。
阳刚的德运可以消弭所有奸邪,上天的大道秉持着至大至刚。
停止兵戈诚然不是易事,动用武力平定边患有何不可。
霜雪将近思念天子的王畿,云淡风闲怀念遥远的帝乡。
什么时候能听到平定边患的捷报,举杯向天子献上万年的寿觞。

注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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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霁色雨后初晴的天色。
  • 崦嵫古代传说中的日落之山,此处代指日暮时分。
  • 菰米江南特产的水生植物菰的果实,又称雕胡米,是古代江南常见的主食。
  • 霅指霅溪,吴兴境内的主干河流,是当地的标志性水系。
  • 宸极北极星的别称,代指帝王居所与中央朝廷。
  • 颉颃鸟儿上下翻飞的样子,此处代指叛贼流窜作乱。

赏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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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诗是北宋早期五言长律的代表性作品,结构层层递进,铺陈有序。开篇先细致描摹吴兴秋晚的田园风物,江南水乡的清寒、丰足、闲适的生活气息扑面而来,笔调清新淡远,充满烟火气。

中段回溯吴兴从上古禹贡时期到六朝李唐的千年人文历史,罗列谢安、柳恽、颜真卿等历代在此地留下足迹的贤人名士,彰显吴兴深厚的文化底蕴,笔墨从容,气象阔大。

后半部分笔锋陡然转向北宋开国以来的边事,从汉唐经营西北的历史经验,写到仁宗朝西夏叛乱带来的民生凋敝,抒发自己身为地方守臣,虽处江湖之远却心忧天下、渴望平定边患、国泰民安的忠君情怀。全诗用典繁密却妥帖自然,情感沉郁厚重,典型体现了庆历前后北宋士大夫以天下为己任的普遍精神风貌。

创作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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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五言长律创作于北宋仁宗皇祐年间,时年胡宿以翰林学士身份出守吴兴(今浙江湖州)。

胡宿是仁宗朝著名的正直士大夫,一生历仕三朝,深切关注北宋西北边患问题,当时西夏李元昊叛乱,宋夏之间连年征战,民生凋敝。胡宿在吴兴秋日傍晚的郡斋闲坐,观览江南水乡风物,追念吴兴千年以来的人文历史,又感念天下时局,于是写下这首长达百余句的长篇排律,寄寓自己心忧天下、渴望平定边患的忠君情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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