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亭联句

阴冷的寒霜簌簌飘落，北风呼啸嘶吼，西夏叛军气焰嚣张，胆子越来越大。
寒天里的角弓胶料脆得容易折断，敌方的战马却膘肥体健，北宋西北田野上的秋禾成熟，连片如黄云般高耸。
敌军驱赶老弱在前开路，埋伏下精壮狡黠的士卒，行踪隐匿在深山沟壑之中，连鬼神都难以捕捉踪迹。
边境上的烽火台巍然矗立高达百丈，平日里只需要摇动桔槔传递平安信号。
忽然传来消息说疲弱的敌军进入我方地界，主将兴奋踊跃，士卒却松懈骄纵全无戒备。
我方前锋挥兵突进一度占据胜势，列好阵势迎敌，敌军当即四散奔逃。
谁料将士们不知是敌军设下诱饵，不慎落入陷阱埋伏，敌方伏兵齐出势如狂飙。
八面重围密不透风，连飞鸟都难以穿过，被围的宋军环顾四周，只有头顶青天一条出路。
山谷地形狭窄逼仄，铁甲磨得人刺骨生疼，将士们眼眶欲裂，再也无力回身鏖战。
被遗弃的宋军士卒纷纷投降，敌军下令不滥杀，部队改换主帅之后全无半点骚乱。
幸存者仰天痛哭，上天似乎还不肯止息这场灾祸，崆峒山都为之失色，刚劲的豪气尽数消散。
狂妄的叛军首领得志之后草菅人命，在陇山之上盘马游猎肆意嬉游。
战乱之中仓皇躲在林间的军属妇人，剪纸为幡沥酒招魂，哭号之声此起彼伏。
领军的将军匆匆奔赴战场寻找战死将士的葬地，年年都要运送棺柩争夺崤山险地。
朝廷不惜拿出高官厚禄封赏有功将士，可不少受封的印信最终被弃置在荒草野地。
主政的大臣们接连遭遇数次惨败，只能悲叹沉吟，身家性命轻如鸿毛。
未入仕的壮士们义愤填膺，满心愤懑勇武，绝不肯坐视朝廷蒙受屈辱。
像刘备三顾茅庐那样的明君赏识本不难遇到，诸葛亮那样的英才本来就出自我们这些普通人之中。
隐居在偏远之地早已厌倦了失意的叨叨絮语，岁月飞速流逝，青春的容颜渐渐凋零。
当年我曾主动向朝廷请缨奔赴前线，如今失意困顿，不由得生出归隐的念头。
阳羡的溪水波光粼粼如同镶嵌着苍玉，半尺长的肥鲫在烟浪之中跃出水面。
真想在那里买上几亩田学着种稻插秧，再也不跟世人争那分毫的名利。
可我家三代都蒙受朝廷的恩泽，怎能在国家危难之际舍弃家国，逃避艰苦的战事。
深知个人的进退出处关系着天下大义，每一顿饭都难以下咽，四顾之下心急如焚。
我定要前往贺兰山磨剑，在黄河边饮马，不出一个早晨就把敌人生擒押赴京师。
得胜归来之后天下百姓都解脱了倒悬之苦，天子龙颜和悦，满殿都是欢欣的气氛。
挥笔作文文思如江河倾泻，纸上墨色如云似雾，歌颂大宋的功业远超上古的贤臣陶唐、姚墟之治。

• 策策霜雪飘落的簌簌声响，也用来形容寒风凛冽的样子。
• 呼虓呼啸嘶吼，用来形容狂风怒吼的声势。
• 秋穟穟是古“穗”字，指秋天成熟的禾穗。
• 老尩指年老衰弱的人，尩同“尪”，代指体弱多病者。
• 壮黠精壮狡黠的士卒，这里指敌军的精锐伏兵。
• 桔槔古代烽火台上用来传递信号的吊杆装置，日常摇动表示边境平安无战事。
• 槛穽设下机关的陷阱，这里指敌军布置的埋伏圈。
• 部曲古代军队的编制单位，这里代指整支军队。
• 咸崤崤山古道，古代中原通往西北的必经险地，历来是战争频发的古战场。
• 宸欢帝王的欢心，宸是古代对帝王的代称。

这首联句是北宋边塞诗中极具纪实价值的作品，完全跳出了古代边塞诗惯常的想象化书写，以亲历者的视角还原了宋夏战争的完整过程，从敌军犯境、初战小胜、中计惨败、民生悲苦到壮士立志报国，全程脉络清晰，细节真实可考，完全可以和正史史料相互印证。

全诗风格刚健雄浑，笔力苍劲，没有北宋初年诗坛常见的浮靡柔媚气息，情感起伏跌宕，从战事失利的沉痛，到思欲归隐的怅惘，再到舍身报国的激昂，层层递进，把北宋中下层文人在国家危难之际的家国情怀展现得淋漓尽致，是庆历新政前后主战派士人精神风貌的真实写照。

这首联句诗作于北宋庆历二年（公元1042年），时值宋夏战争最激烈的阶段，此前宋军刚刚经历好水川惨败，西北边境全线震动。

时任泾州通判的苏舜元身处抗敌前线，与弟弟苏舜钦以及一众主战同僚在瓦亭要塞聚会，联句抒怀，全程记录了边境战事的惨烈实况，也抒发了北宋中下层文人慷慨报国的壮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