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山示圣俞

我常常思念夷陵的山水，山势盘绕纷乱根本没法穷尽。
从县城往东走一里多地，地势渐渐起伏变成连绵的山冈。
群峰蜿蜒相接，四面望去分不出前后边际。
回忆当年我因公赴任，山形地貌大大小小全都亲身经历过。
那时秋日的野花漫山红遍，山岭谷地像堆满了彩绣。
林木枯落松皮像龙鳞一样皴裂，山势苍劲山石的脊骨清瘦。
踩着断径走过倾颓的崖壁，听孤泉流出清泠的声响。
往山深处走撞见一片平川，还能见到当地古人传下的耕作习俗。
荒涧里受惊的獐子四下奔逃，日出时分野鸡振翅边飞边鸣。
我常常斜靠在盘石上休憩，对着青绿山岩几乎要解下官印辞官归隐。
探寻幽景时感叹只有我独自前往，这般清逸的兴致找谁来相伴呢。
它的西边就是三峡，险峻怪异的景致更是奇绝丰饶。
长江水像是从天上倾泻而下，两岸崖壁耸立仿佛在相互角斗。
向西可望见黔巫之地，往南越岭可连通偏远的南疆。
常常在县楼抬眼望去，云雾浓重得大白天都昏昏暗暗。
荒烟笼罩着下牢戍古关，百尺深的寒溪冲刷着崖壁。
蛤蟆滩的泉水像从帘后喷出，甘甜的滋味远胜过醇厚的美酒。
我也曾行船到黄牛峡，停舟静听两岸猿猴的啼声。
陡峭的绝壁拔地而起，苍翠的色泽浑然天成绝非人工雕镂。
背阴的岩下丛生着茂密的草木，山间洞穴忽然空透连通。
远处的孤峰独自高耸，可爱得让人忍不住想要靠近登临。
只想着你能写出笔力古健的诗句，把这番奇秀景致描摹出来。
如今我和你在京师相会，车马终日追着纷乱的尘嚣奔走。
冠帽歪斜头上已经生出白发，举杯饮酒也没有佳人相伴。
俗世的繁华根本不值得羡慕，这般幽赏山水的乐趣却很难再遇到。
我只能写下这篇忆山的诗作，酒酣耳热时聊以自嘲抒怀。

• 圣俞北宋诗人梅尧臣的字，他是欧阳修的挚友，二人同为北宋诗文革新运动的核心人物。
• 夷陵古县名，治所在今湖北宜昌东南，欧阳修曾被贬为夷陵县令。
• 堠古代记录里程的土堆，一堠约为五里。
• 祗吏役恭敬地赴任公职，这里指欧阳修到夷陵担任县令。
• 觏遇见、亲历。
• 缬绣彩色的丝绣，这里形容秋日山林色彩斑斓。
• 耕耨泛指耕田除草等农事活动。
• 雉雊野鸡鸣叫。
• 解绶解下官印绶带，指辞官归隐。
• 下牢戍即下牢关，三峡附近的古代军事要塞。
• 酎经过多次复酿的醇厚美酒。
• 猿狖泛指猿类，三峡古多猿猴。
• 遥岑远处的小山。
• 尘瞀尘嚣纷乱的样子，形容都市官场的嘈杂。
• 遘遇见、得到。

这首五言古山水诗采用铺陈赋写的手法，从夷陵近郊的山景一路写到三峡的雄奇，层层递进，声色兼具，把山野的清趣与三峡的险怪都描摹得历历如在目前。诗人没有空泛地写景，而是把自己当年行山的亲身经历嵌入景物描写之中，履危崖、听泉声、观耕农、闻猿啼，所有景致都带着鲜活的生命体验，毫无板滞之感。

诗歌后半笔锋陡然一转，从回忆的奇山秀景跌回当下京师的尘俗生活，车马劳顿、冠盖风尘，与前文的幽赏之乐形成极其鲜明的反差，自然带出厌弃繁华、向往林泉的主旨。末尾点出“忆山示圣俞”的题旨，将个人的山水之思引向知己之间的精神共鸣，全诗笔力古健，气韵沉厚，是欧阳修古体诗的代表作品。

这首诗作于北宋仁宗康定元年（公元1040年），此时欧阳修从贬谪地夷陵被召回京，与好友梅尧臣（字圣俞）在汴京相聚。

欧阳修在夷陵任县令近两年，当地雄奇秀美的山水给他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这段远离官场倾轧的山乡生活也成为他后来困顿京洛之时反复回味的精神慰藉。二人同为失意文人，都对山水林泉之趣有强烈共鸣，欧阳修便写下这首诗赠予梅尧臣，共同追忆夷陵三峡的奇绝风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