哭曼卿

可叹我认识你实在太晚，相逢时你正值壮年盛年。
你确实是天下少有的奇士，襟怀坦荡开阔不受俗礼拘束。
你气宇轩昂怕惊扰世俗庸人，索性隐迹于嗜酒的狂士行列。
一次饮酒根本不计杯数，酒量大到能倾尽河水喝干昆仑墟。
写下的诗作多达数百篇，字字如锦带串联着美玉般珍贵。
时常写出出人意料的奇险诗句，在常人想不到的地方推敲优劣精粗。
诗思穷尽奇境变幻如云烟，搜求幽怪意象仿佛蛟鱼盘绕其间。
诗作完成后大多亲手书写，笔法深得唐代颜真卿、虞世南的神韵。
写完随手丢弃毫不可惜，如今留存下来的诗作已没有多少。
散落在世间的那些篇章，人们都把它当作明珠一样珍藏。
你又喜欢在屋壁上题字，笔势如虹霓一般时而舒展时而卷收。
你的题壁遗踪处处都能见到，墨迹至今鲜润没有干枯。
前些年你从朐山离任外放，我也被贬斥到江湖偏远之地。
彼此分离了四五年光景，人事变迁忽然变得完全不同。
我回到京师与你重逢，你心志已衰老身形也清瘦枯槁。
我当时只惊叹你这般衰弱，哪里能料到如今你竟溘然长逝。
你才气高远不肯屈居人下，性情疏阔仿佛和世俗格外疏远。
就像千里马正当年少的时候，志向是要驰骋万里长途。
就算有一日衰老伏在马槽边，心中仍想着玉山的香草草料。
如今朝廷大军屯驻西北边境，作乱的狂寇还没有被剿灭。
却让你这样的壮士早早离世，无论贤愚之人都为之痛惜不已。
你的魂灵归葬于涡水边的田亩，春草沾露坟地一派荒芜凄迷。

• 曼卿石延年（994年-1041年），字曼卿，北宋文学家、书法家，为欧阳修平生挚友。
• 落落形容襟怀坦荡开阔，超凡脱俗的样子。
• 昆墟即昆仑墟，传说中昆仑山的代称，这里代指河源之地。
• 锦组彩色的丝织绶带，这里比喻文辞华美。
• 琼琚精美的玉佩，这里比喻诗作字字珍贵。
• 颜与虞指唐代大书法家颜真卿与虞世南，二人书法造诣极高，这里用来称赞石延年的书法功力。
• 虹蜺即虹，古人认为虹有雌雄，色盛者为雄称虹，色暗者为雌称蜺，这里用来比喻笔势雄奇飞动。
• 朐山地名，今江苏连云港一带，石延年曾任海州通判，治所在朐山。
• 癯身形清瘦枯槁。
• 骅骝古代传说中的千里马，这里用来比喻石延年的出众才华。
• 伏枥马伏在马槽边，指骏马衰老不再驰骋。
• 稽诛拖延着没有被诛灭，这里指西夏叛乱尚未平定。

这首长篇五古是欧阳修悼亡诗中的代表作，全诗没有空泛的悲叹，全程以细节串联起友人的生平特质，从初识的印象，到嗜酒的狂态、作诗的奇绝、书法的高妙，再到二人同遭贬谪的聚散离合，最后落到友人未竟壮志便离世的痛惜，情感层层递进，沉挚动人。

全诗以千里马喻友人的意象尤为贴切，既写出了石延年怀才不遇的平生遭际，也暗含着对友人壮志未酬的深切惋惜。语言质朴苍劲，完全摒弃了浮华的辞藻，字里行间全是发自肺腑的交谊深情，读来令人动容，是北宋悼亡诗中极具真情实感的佳作。

这首诗作于宋仁宗康定二年（公元1041年），是欧阳修悼念挚友石延年的长篇五言古诗。石延年字曼卿，是北宋著名的诗人、书法家，性格豪放不羁，才华横溢却仕途困顿，年仅四十七岁便离世。

欧阳修与石延年交谊极深，二人都怀抱济世之志，早年曾同遭贬谪，彼此相知相惜。听闻石延年去世的噩耗，欧阳修满怀悲痛写下这首诗，以极平实的笔墨追忆友人平生，寄寓深切的哀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