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慧勤归余杭

吴越之地过去有人僭越礼制修建宫室，倾尽财物雕饰墙壁。
当地的佛寺尤其奢华，深邃壮丽的规制堪比王侯府邸。
彩饰在红漆映衬下熠熠生辉，四壁金光璀璨。
殿上悬挂着缀满珍宝的伞盖，安坐所用的是方正的禅床。
你为何要放弃这样优渥的居所，栖身旅居在汴京的坊市之中。
辛辛苦苦搭建一间简陋的居室，就像燕子在房梁上筑巢一样。
南方人对饮食极为考究，以菌笋为珍，轻视肥嫩的羔羊。
主食是如玉粒般精美的粳稻，调味用的是甘美如甘露的浆液。
一顿饭耗费千金之资，上百种佳肴排列成行。
你清晨起身还没来得及给随行僧众备饭，到日头西斜自己也不敢先尝。
如今你追随北方的来客，只能用粗糙的粟米填充饥肠。
东南一带景致秀美绝伦，山水澄澈泛着清亮的光。
余杭城中数万户人家，从早到晚都焚烧着清香。
烟气从四面升腾而起，云雾之中混杂着花草的芬芳。
哪里像汴京这里车马扬起的尘土，把人的鬓发都染成霜白。
这三种境遇究竟谁苦谁乐，你为何要辛劳奔走在四方。
你说自己是仰慕仁义大道，四处奔走从来没有闲暇时光。
我这才知晓仁义的力量，能够治愈人最深的顽疾。
你怀抱向道之志实在值得赞许，应当趁大好时光自我砥砺。
人之常情无不眷恋故土，就像飞鸟永远思念自己的旧巢。
夜里枕上听到北雁的鸣叫声，你的归心早已追上了南下的船帆。
你此番归去之后还能再来吗，我写下这短诗为你送行。

• 僭僭越，指超越当时礼制规定的等级名分。
• 倾赀倾尽所有的资财。赀同“资”。
• 耽耽深邃壮丽的样子，用来形容建筑规制宏大。
• 焜煌金光闪耀、明亮辉煌的样子。
• 日昃太阳偏西，指午后时分。
• 不自遑没有闲暇的时间。遑指空闲、余暇。
• 膏肓古代医学称药力难以到达的部位，这里指代难以根除的愚昧顽疾。
• 南樯向南行驶的船。樯是船的桅杆，代指船只。

这首诗最鲜明的艺术特色是层层对比的铺陈手法，开篇先极写余杭当地佛寺的奢靡富贵，再写慧勤放弃优渥生活、在京师安于清苦修行的选择，继而又将余杭秀美清雅的故乡风物与汴京尘土飞扬的市井环境做对比，在反差之中凸显出人物的精神追求。

全诗没有停留在普通送别诗的惜别抒情层面，而是由僧人慧勤的向道之志生发，点出“仁义力可以治膏肓”的核心主旨，将对佛徒的赞许落脚于儒家的道义追求之上，体现出欧阳修作为北宋古文运动领袖的醇儒立场。

诗歌语言质朴厚重，叙事条理清晰，结尾处“人情重怀土，飞鸟思故乡”的化用自然妥帖，既贴合送别归人的场景，也让整首诗的说理部分浸润了真挚的人情味，情理交融，余味悠长。

这首五言古诗是欧阳修早年在汴京任职期间所作的赠别诗，收录于《欧阳文忠公全集·居士集》卷二。

慧勤是余杭籍的僧人，在汴京游历多年，与欧阳修等文人交游颇深，后来慧勤决意返回故乡余杭，欧阳修便创作了这首诗为其饯行，既描摹了南北风物的差异，也寄寓了对友人的赞许、劝勉与惜别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