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牡丹图

洛阳的水土最适宜花卉生长，牡丹更是全天下最为奇特出众的品种。
我从前记得数十种牡丹名目，到如今不过十年光景，大半都已经遗忘。
展开这幅牡丹图就像见到了老熟人的面孔，其中好几种是我从前从未见过的品类。
客人说近年牡丹品种格外奇异，常常发生变异，不断长出全新的花枝。
洛阳人十分惊叹，忙着给新品种取名字，购买花种的时候根本不计较家产耗费。
比较新种旧种很难分出高下，它们各自在一段时期内独占高价，风头无两。
当年称得上绝顶佳品的，是姿态柔美的魏红和雍容华贵的姚黄。
寿安细叶当时开得还很稀少，朱砂、玉版这些品种更是几乎没人知晓。
传闻千叶牡丹从前根本没有，从左紫出现之后才开始声名远扬。
四十年间牡丹品种变化上百次，最后出现的潜溪绯是其中最好的品类。
如今的新花我虽然不曾见过，也没法相信它们和旧品种比起来谁美谁丑。
我当年见过的品种已经算得上是绝顶佳品，哪会有更好的新品种，实在让人怀疑。
古人说天下从来没有绝对的绝色，只怕世人的喜好会随着时代推移而改变。
鞓红、鹤翎这些品种难道不算美吗？它们收敛了光彩，就像避让新来的美人一样。
更何况更早的苏红、贺红，就像不同时代被人夸赞的王昭君和西施一样各有风华。
天地造化本是无情、一视同仁的，偏偏对牡丹格外用心，何其偏心。
我又疑心是人心越来越机巧伪诈，连上天也跟着比拼精巧，穷尽所有细微的变化。
不然自然元气的淳厚状态消散已久，哪里会偏偏在近年变得格外浮薄呢。
如果世人永远这样争奇斗艳不肯停歇，再过一百年真不知道牡丹会变成什么模样。
想来新的花种只会一天比一天更好，只有我自己的年岁一年比一年衰老。

• 地脉指土地的肥力、水土条件。
• 昔未窥从前从未见过。
• 家赀即家产、家财。
• 妍媸美和丑。
• 鞓红牡丹古品种名，花色如腰带红。
• 嫱施指王昭君和西施，都是古代著名的美女。
• 元化指自然造化、天地元气。
• 浇漓指风气浮薄，失去淳厚的本质。

这首诗跳出了传统咏花诗只描摹牡丹形貌、歌咏富贵气质的窠臼，以牡丹品种的新旧迭代为线索，层层推进，融入了对世风变迁、人心巧伪的深度观察。

诗人没有停留在赏画咏花的层面，而是从牡丹的不断变异引申出对造化规律、社会风气的思考：世人逐新忘旧的风潮，不仅改变了牡丹的品类，也悄然改变了整个时代的审美取向，暗含着对当时社会浮华趋新风气的隐忧。

全诗最后收束到自身年华老去的喟叹，将物的变迁和人的衰老对照，在平和的叙述中藏着深沉的人生感慨，语言质朴流畅，结构层层递进，是欧阳修古体诗中融咏物、议论、抒怀为一体的代表性作品。

这首诗作于宋仁宗庆历七年（公元1047年），时年四十一岁的欧阳修此前曾在洛阳担任西京留守推官，任职期间遍赏洛阳牡丹，还撰写了中国历史上第一部牡丹专著《洛阳牡丹记》，对洛阳牡丹文化极为熟稔。

离开洛阳十年之后，欧阳修偶然见到友人所绘的《洛阳牡丹图》，听闻当地近年牡丹新品种层出不穷，感念岁月流逝、世风变迁，于是写下这首长篇七言古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