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蟠桃诗寄子美

韩愈、孟郊在诗文创作上，两大高手功力不相上下。
谈笑之间缀连成篇，文势如雷电击穿荒僻的角落。
凡俗的众鸟谁敢应声唱和，只有鸣啼的凤凰能呼应它的伴侣。
孟郊的诗风清苦，意蕴沉郁厚重，韩愈的诗风雄富，气势汪洋恣肆。
清苦的诗风雕琢出诗文的精魂，雄富的诗风铺陈出璀璨的辞采。
韩愈的诗如春气生发属于宫声，孟郊的诗如秋气敛藏属于商声。
两种声律格调虽有不同，合在一起演奏便铿锵悦耳。
上天产出这般奇伟的人才，世间罕有不能常有。
中唐之后诗坛寂寥两百年，诗文的至宝被埋没黯淡无光。
孟郊后继不是贾岛那样的苦吟者，梅尧臣发掘出了韩孟诗派的真髓。
他遭逢乱世越发不肯出仕，独自在寒夜中吟诗，如在霜天里号呼。
霜气的寒冷侵入肌骨，清越的声响悲怆却越发悠长。
昆仑山上的禾苗难以成熟，整年都要为饥饿的肠腹发愁。
我没法让他的生活得到温饱，反倒不自量力想要追和他的诗作。
放开喉咙赓和他的诗音，气力耗尽还在勉强支撑。
我深知自己不是他的对手，只是想要接续前代先贤的诗风。
近日梅尧臣的《蟠桃诗》，从北方传到我手中。
唤醒了我衰病的思绪，暖意融融如同沐浴在春阳之下。
我欣喜不已想要当即唱和，洗净砚台坐在厅堂之中。
手中的墨笔迟迟落不下去，心神恍惚好像丢失了什么。
他的诗笔如同老鸡嘴爪坚硬，旁人轻易不敢闯入他的领地。
还没交战我就先主动退避，虽然败走却不甘心就此认输。
我更想呼唤子美你，可你正隔着浩渺的江水远在江南。
你如今身形憔悴境遇坎坷，胸中的志向却格外高远不凡。
你们二人的功力正堪匹敌，诗作的胜负可以相互抗衡。
怎能让梅尧臣和你联手，诗笔交锋如同锋刃相撞光芒四射。
我也愿意为你们助威，在一旁擂鼓呐喊壮大声势。
这真是天下最快意的乐事，饮下一杯就该畅饮百杯。
如今我们彼此分离难以相聚，这一番壮志又要如何才能实现。

• 韩孟指中唐诗人韩愈、孟郊，二人是韩孟诗派的核心代表，诗风奇崛清苦。
• 幽荒荒僻幽远的地方，这里指常人难以触及的诗歌境界。
• 浩穰穰形容气势丰沛繁盛的样子，这里指韩愈诗风雄富博大。
• 揫敛聚集收敛，这里指秋气肃杀收束万物的状态。
• 锵锵金石撞击发出的清亮声响，这里喻指诗文合奏的和谐壮美。
• 希世世间少有，希通“稀”。
• 圣俞梅尧臣的字，北宋著名诗人，欧阳修诗文革新的重要盟友。
• 子美苏舜钦的字，北宋著名诗人，与梅尧臣并称“梅苏”。
• 交铓刀锋相撞，这里喻指二人诗力相当，交锋时锋芒互现。
• 一釂一口饮尽杯中酒。

这是欧阳修创作的经典论诗长诗，全篇以诗论诗，把抽象的诗歌评论写得气势酣畅、生动可感。开篇对韩孟诗派的评价极为精到，没有扬此抑彼，而是精准点出孟郊诗清苦炼神、韩愈诗雄富骋辞的两种路径，认为二者殊途同归，共同抵达了诗歌艺术的至高境界，体现出欧阳修包容开阔的诗学视野。

全诗多处使用精妙的比喻，以鸣凤比韩孟的诗坛地位，以交锋对垒喻诗人之间的创作竞技，以擂鼓助威喻盟友间的相互声援，把原本抽象的文学活动写得极具画面感和冲击力。诗作表面上是讨论诗歌传承，内里却藏着庆历新政失败之后，革新派文人虽然散落各地、身处逆境，却依然彼此呼应、不肯屈服的精神共鸣，是北宋诗文革新运动中极具标志性的文学史料。

这首诗作于北宋庆历五年（公元1045年）前后，当时欧阳修因支持庆历新政，被政敌构陷，外放为滁州知州。

梅尧臣此前创作了《蟠桃诗》寄赠友人，欧阳修读到之后心生共鸣，又感念同样受新政牵连、被废黜闲居在苏州的苏舜钦，便写下这首论诗长诗寄给苏舜钦，既梳理了唐诗的传承脉络，也抒发了北宋诗文革新阵营同气相求、共振诗风的志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