啼鸟

偏僻的深山中节气一到阳气萌生，世间万物都仿佛在和春日的时序竞相生发。
官署居所荒凉偏僻草木茂密，各色纷繁的花朵错落盛放，开得烂漫热烈。
花丛幽深绿叶浓暗在朝阳下闪耀，天气和暖所有的禽鸟都开始婉转啼鸣。
鸟儿的话语我哪里能听懂你们的心意，只觉得绵蛮的啼声悦耳动听惹人喜爱。
在南窗下酣睡多时春日正好，百舌鸟天还没亮就啼鸣仿佛在催促天明。
黄鹂的羽毛颜色已经十分可爱，舌尖发出的哑咤声响就像娇柔的婴儿啼哭。
青竹林里的鸟儿在竹丛边静静啼鸣，竹林深处看不见它的身形只能听见叫声。
环绕城郭的陂塘田野里满是白水，戴胜鸟发出谷谷的叫声仿佛在催促春耕。
谁说斑鸠笨拙没有用处，它们雌雄相伴天生就能够分辨天气的阴晴。
雨声淅淅沥沥道路湿滑难行，荒草幽深青苔碧绿很久都没有人走过。
唯独停在花枝上的提壶鸟，声声啼鸣仿佛劝我在花前举杯买酒畅饮。
其余上百种禽鸟各自发出不同的鸣叫声，异乡的风俗不同很难叫出它们的名字。
我遭受到奸佞小人的谗言被贬谪到这里，每次听到花言巧语的巧舌都觉得十分可憎。
春天来到山城只觉格外寂寞，端起酒杯常常遗憾没有知心的佳人相伴。
看见花开听见鸟鸣就自然而然醉了，醉意中和花鸟结成了相交的好友。
花儿嫣然回首对着我展露笑颜，鸟儿劝我饮酒也全然没有薄情的意思。
身无俗事牵绊美酒甘醇格外珍惜当下的好光景，只恐怕鸟儿飞散花儿凋零春光逝去。
可笑当年屈原在楚地的水泽边，作《离骚》形容憔悴满心愁苦独自清醒。

• 候至节气、节候到来。
• 繁英繁盛的花朵。
• 嘤鸣鸟儿婉转啼鸣，典出《诗经·小雅·伐木》。
• 绵蛮鸟鸣柔美的样子，典出《诗经·小雅·绵蛮》。
• 百舌鸟名，又名反舌，春初开始啼鸣，声音多变换。
• 哑咤形容鸟儿娇柔的鸣叫声。
• 陂田水边的陂塘田地。
• 戴胜鸟名，羽毛色彩艳丽，春日常在田间活动。
• 嘲哳形容禽鸟繁杂细碎的鸣叫声。
• 娉婷代指姿容美好的女子，此处引申为知心的相伴之人。
• 灵均屈原的字，此处代指屈原。

全诗前半部分以铺陈赋写的笔法次第展开，从春回穷山的物候写起，依次描摹百舌、黄鹂、戴胜、鸣鸠等十余种禽鸟的啼鸣情态，将荒僻山城的春日生机写得鲜活饱满，声色兼具，满是蓬勃的春日气息。

诗作后半部分笔锋陡转，从赏玩春景的闲逸落到自身遭谗被贬的遭际，一反常人对巧舌鸟鸣的喜爱，直言世间搬弄是非的巧舌谗言最是可憎，转而以花鸟为友，在醉饮中消解贬谪的苦闷，将花鸟视作毫无机心的知己。

末句以调侃屈原行吟泽畔、独醒憔悴的典故作结，并非否定屈原的高洁品格，而是以旷达的姿态反衬自身不愿被愁绪困缚的人生态度，在看似疏狂的醉态之下，藏着对官场倾轧的厌弃与对自由闲适生命状态的珍视。

这首诗作于北宋庆历六年（公元1046年），彼时庆历新政宣告失败，欧阳修因坚定支持新政，遭到守旧派政敌罗织构陷，被贬为滁州知州。

诗人谪居滁州山城，春日闲居时遍览当地风物，听闻林间百鸟啼鸣，触景生情写下这首七言古诗，将春日物候、禽鸟百态与自身迁谪的复杂心境融为一体，是欧阳修滁州时期的代表诗作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