汝瘿答仲仪

你感叹汝州地区颈瘿患者很多，谁能说汝州的土地是贫瘠恶劣的呢。
颈瘿虽说给当地人带来不少痛苦，但汝州的百姓世代居住在这里也自得其乐。
同乡邻里一同饮食起居，当地男女也正常说媒嫁娶。
当地习俗并不把颈瘿视作缺陷，外人的讥讽嘲笑他们也毫不在意。
汝州的西南山势险峻，就连平地也大多坚硬贫瘠。
汝州的树木都长得树干臃肿变形，树根常年浸泡在山溪沟壑之中。
当地的山川地貌本就如此，水土风气自然偏于浑浊厚重。
汝州和襄州、邓州接壤，河洛地区的文化余风也覆盖到这里。
回想我当年曾经游历汝州，亲眼见到的景象实在让人惊愕。
耳边处处传来人们的谈笑声，脖颈肿大的患者随处可见，几乎遍布全城。
驼背的妇人脖颈肿大得像挂着瓦罐，幼小的孩童脖颈鼓胀像裹着待孵的蛋壳。
完全没法分辨出肩膀和脖颈的分界，形态就像乌龟把脖颈缩在壳里。
唉，人是天地间禀赋最灵智的生物，反倒不如野鸟仙鹤身形舒展。
有的人天生多长一根手指，虽说身形受累，只是小缺陷本就可以忽略。
皮下的痈疮只是暂时积聚的肿块，破溃之后很快就会干涸痊愈。
长在肢体上的赘疣，所幸大多也不会对人造成严重伤害。
哪像汝州人长的颈瘿这样硕大，长在要害之处完全没有依托的地方。
脖颈咽喉直接维系人的性命，即使用针石也很难刺刮治疗。
上古的神农氏是神圣的圣王，为世人辨识命名了上百种草药。
难道历代传下来的医方书上没有对症的药方吗，可这顽疾始终没法消解根除。
汝州当地的温汤灵泉，也没法把这顽疾清洗祛除。
你虽然被贬谪到汝州做官，施政本就应当为百姓解除疾苦。
为什么不去哀怜当地的百姓，反倒肆意地戏谑调侃他们的病痛。
你写的诗文刻意逞弄新奇精巧，把颈瘿的丑怪形态描摹得淋漓尽致。
汝州的男子大多体格魁伟奇特，当地的女子很少有纤细柔弱的体态。
我反倒担心你举办太守宴会的时候，没人能身姿轻盈地为你演唱清雅的古曲。
你我南北相隔相距遥远，想要相见哪怕在梦中山坡也觉得路途渺茫。
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度握手相聚，写下这首诗姑且博你一笑。

• 汝瘿汝州地区居民常见的颈瘿，即现代医学所说的碘缺乏导致的甲状腺肿大病症。
• 仲仪王素，字仲仪，北宋名臣，官至工部尚书，是欧阳修的挚友。
• 硗确指土地坚硬贫瘠，不适宜耕种。
• 伊雒即伊水、洛水流域，代指中原河洛文明的核心区域。
• 卵鷇尚未孵化的鸟卵，诗中用来形容脖颈肿大的孩童头身比例如同裹在蛋壳里的雏鸟。
• 骈枝指先天歧生的多余手指或脚趾，属于轻微的人体畸形。
• 鍼石即针石，上古时期用来刺治疾病的磨制石针。
• 湔瀹清洗涤除，诗中指治愈疾病。
• 瘳民瘼解除百姓的疾苦，是古代儒家对地方官的核心施政要求。

这首诗一改欧阳修平日温润典雅的主流诗风，以近乎戏谑的白描手法极写汝州当地居民颈瘿的情状，看似诙谐打趣，实则藏着对偏远地区民生疾苦的深切体察。全诗叙事层次清晰，从风土习俗写到地貌成因，再到病症形态与治疗困境，最后落脚到对友人的规劝，逻辑严丝合缝。

欧阳修没有站在士大夫的优越立场嘲讽当地百姓的病痛，反而先解释瘿病盛行是恶劣自然条件导致的结果，最后笔锋一转点明地方官的本分是体恤民瘼，不该把百姓的生理缺陷当作戏谑的谈资，充分体现出欧阳修仁民爱物的儒家士大夫情怀。全诗语言质朴生动，比喻新奇贴切，是欧诗中极具现实主义色彩的代表作品。

这首诗作于宋仁宗宝元二年（公元1039年），当时欧阳修的好友王素（字仲仪）因直言进谏触怒权贵，被贬为汝州知州。王素到任之后见当地百姓多患颈瘿，便写了一首戏谑当地风土的诗寄给欧阳修，欧阳修便创作此诗回应友人。

汝州地处豫西伏牛山区，当地水土缺碘，自古甲状腺肿大病症高发，时人常以此为调侃谈资，欧阳修此诗看似和友人打趣，实则暗含对偏远地区民生疾苦的深切关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