菱溪大石

深秋新霜在夜里降临，溪水日渐清浅，这块大石露出了寒冷的溪岸边缘。
石上青苔昏暗、被泥土侵蚀，满是禽鸟啄过的痕迹，它在溪水中隐现，已经度过了无数个春秋。
溪边的老翁从小到大都见过这块石头，疑惑我前来探访为何如此恳切殷勤。
我实在喜爱它，要把它远远搬到幽静的居所，用三头牛拉着两轮车拖拽运送。
运送它穿过城中，百姓都停下买卖围观，只惊叹它的形状怪异，却没几个人懂得珍视。
它在荒烟野草里被埋没了太久，我取来石缝间清冽的泉水把它冲洗干净。
红栏绿竹相互掩映，我把它安置在景致最佳的朝南轩堂之下。
轩堂旁边排列着千万座山峰，都比不上这块奇石的奇特嶙峋。
我这才知道奇异的宝物世间本就稀少，即便有人愿出万金争购，真正识得它的人也没有几个。
山河历经无数次巨变，丘陵深谷反复更迭，它为何会流落到这荒僻的溪水边？
山经地志里都没有相关记载，于是关于它来历的奇谈异说纷纷涌现。
有人说这是女娲当初炼石补天的遗留，是天地间精纯元气凝结而成。
女娲仰望苍天补好残缺的部分，这块石头就被染成青红色，质地温润又晶莹。
也有人怀疑它是上古燧人氏的遗物，当初燧人氏在石上钻木取火来烤熟食物。
如果不是上古圣贤亲手留下的痕迹，不然石头上的孔洞是谁雕刻出来的？
还有人说这是汉朝持节的使者，远赴西北万里之外的昆仑山得到的宝物。
使者途经于阗国得到这块宝玉，它顺着黄河的源流被冲入中原内地。
沙石打磨、水流冲击自然形成了石上的孔洞，所以表面没有人工雕琢的痕迹。
我空有一张嘴也没法辩驳这些奇谈，只能连连叹息，用手反复摩挲石面。
卢仝、韩愈这样擅长写奇伟诗文的古人早已不在世间，再也没有雄文能镇住这些荒诞的怪谈。
众人各执一词争奇斗异，反倒让这些说法变得荒诞不经，没有半点根源。
天高地厚，世间奇物无所不有，美丑万种形态哪里值得一一深究议论。
我只应当扫去石边的积雪，坐在它身旁铺席宴饮，每日和好友们举杯共醉。

• 寒溪垠寒冷溪水的岸边。垠，边际。
• 曳拖拽、牵引。
• 石窦山石间的缝隙、石洞。
• 嶙峋形容山石形状奇特、突兀峻峭的样子。
• 溪濆溪水边的岸地。濆，水边。
• 燧人氏上古神话中发明钻木取火的部落首领。
• 炮燔用火烤熟食物，指代上古熟食的烹饪方式。
• 于阗古代西域国名，以出产美玉闻名，位于今新疆和田一带。
• 清罇盛着清酒的酒杯，罇是古代酒器，后世多写作樽。

这首诗是宋代诗文革新运动中「以文为诗」创作理念的典型代表，全诗以一块奇石为核心线索，层层铺陈叙事，从发现奇石、搬运奇石、安置奇石，再到罗列关于奇石来历的各类神话传说，最后抒发议论，结构铺排舒展，极具散文的叙事质感。

诗人并没有局限于描摹奇石的外在形态，而是借奇石的离奇身世，暗喻世间奇才常被弃置埋没、无人赏识的普遍境遇，暗合自己被贬滁州的人生遭际，托物言志的手法不着痕迹。

全诗后半段罗列各类荒诞不经的传说之后，并没有陷入考据的牛角尖，反而以旷达的姿态跳出争论，最终归于与友人饮酒赏石的闲适意趣，尽显欧阳修作为北宋文坛宗主通透从容的人生境界。

这首诗作于宋仁宗庆历六年（公元1046年），彼时庆历新政失败，欧阳修受牵连被贬为滁州知州。

他在滁州为政宽简，寄情山水之间，偶然寻访到滁州近郊菱溪中的这块奇特古石，感念奇石被弃置荒溪多年的遭遇，联想到自身的仕途起落，于是铺陈典故、借石抒怀，写下这首宋代咏物诗的代表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