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刘原父澄心纸

你难道没见过石延年和苏舜钦两位真正的诗坛奇才，早已辞世化作尘土埋进了黄土尘埃。
苏舜钦生前穷困潦倒，死后诗名反而愈发尊贵，残留的断篇遗稿都像美玉般珍贵。
石延年醉酒后常在红粉墙壁上题诗，如今墙皮已经剥落，字迹被烟尘熏得昏暗。
他们的笔势就像黄河从昆仑倾泻而出曲折奔涌，又像积雪覆盖的华山那样高耸巍峨。
自从两位诗人相继离世之后，连山川的气韵光景都显得颓丧低落。
你家中虽然藏有名贵的澄心纸，有谁敢贸然在上面落笔，我实在想不出第二人。
宣州的诗翁梅尧臣穷困得快要饿死，就像黄鹄折断了羽翼，鸣叫声满是哀痛。
有时他吃饱了饭写出精妙的诗句，听他高声吟诵就像畅饮金杯美酒一样酣畅。
两位老友虽然已经逝去，梅尧臣这位老翁还在世，老练的手笔尚且能精巧地剪裁诗文。
你为什么不把澄心纸寄给他，反而拿来给我看，就像抛弃正大庄重的议论，反而追求戏谑诙谐的文字。
可叹我如今衰老不复当年的才力，只能捧着这卷纸翻来覆去地空看。
百年以来战乱频仍流淌着战士的鲜血，当年歌舞升平的繁华之地如今只剩荒废的高台。
南唐当年的各类器物都极尽精美，大多被人遗弃埋没在荒草野蒿之中。
你是从哪里得到这些澄心纸，质地纯净坚实、莹润细腻，足足有上百张。
官府的公事之余正逢闲暇，我们这些馆阁同僚彼此唱和，往来相伴。
好文章从古以来就不会在世间断绝，偶尔出现的奇才，谁又能断定后世不会再有呢。

• 曼卿石延年，字曼卿，北宋著名诗人，诗风豪宕俊爽，是欧阳修早年的诗友。
• 子美苏舜钦，字子美，北宋诗文革新运动的重要人物，与梅尧臣并称“苏梅”。
• 琼瑰美玉，这里用来比喻诗文的珍贵华美。
• 太华即西岳华山，古代常用来比喻崇高壮伟的事物。
• 低摧颓丧、低落，失去往日的雄健气韵。
• 澄心纸南唐宣州出产的顶级宣纸，质地莹润坚韧，为历代文人所珍视。
• 金罍古代青铜制的大型酒器，这里代指精美的酒杯。
• 俳诙戏谑诙谐，指不庄重的游戏文字。
• 蒿莱野生杂草，代指荒僻被人遗忘的地方。
• 官曹古代对官府办公部门的统称。

这首诗名为咏纸，实则借物怀人，通篇没有把笔墨局限在澄心纸的形制质地之上，而是以纸为引，串联起北宋诗文革新前期的诗人群像，寄寓了欧阳修对诗坛盛衰的深沉感慨。全诗从追念已故的石延年、苏舜钦落笔，用黄河倾泻、华岳积雪的雄奇比喻，盛赞二人笔力的雄健，字里行间满是对逝去诗友的深切怀念。

诗歌情感沉郁顿挫，在感慨老友凋零、自身才力衰退之后，并没有落入低沉的情绪，反而在结尾处转出“文章自古世不乏，间出安知无后来”的昂扬意绪，体现了欧阳修作为文坛宗主对后继人才的乐观期许，是北宋中期七言古体诗的代表性作品。全诗语言质朴苍劲，情感层层递进，把咏物、怀人、论世三者完美融合，毫无应酬诗作的浮泛弊病。

这首诗作于北宋嘉祐年间，当时欧阳修在汴京担任馆阁职务，是与友人刘敞（字原父）的酬答之作。刘敞是北宋著名史学家、散文家，与欧阳修交谊深厚，二人同在朝为官，常有诗文往来唱和。

澄心纸是南唐时期宣州地区特制的名贵宣纸，纸质绝佳，南唐后主李煜曾亲自监制，到北宋中期已经传世极少，堪称文人间难得的珍藏。刘敞偶然得到一批澄心纸后先作了一首诗赠给欧阳修，欧阳修便创作了这首和诗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