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食车螯

盘中堆叠累累的海蛤，来自遥远的海边。
在座宾客起初都不认识，尝过之后纷纷惊叹。
五代往昔政权分裂阻隔，九州大地像被切开的瓜。
东南被淮海天险限制，南北遥远隔绝不通往来。
那时北方的百姓，饮食粗陋到了极点。
鸡肉猪肉都算珍稀异味，贵贱之人没有差别。
自从大宋圣明君主出世，天下重新归于一统。
南方的物产在交广之地遍布，西南邛巴更是盛产奇珍。
水路运输的船只首尾相连，陆路运送的货物动辄满车。
溪谷里藏着细如毛发的小鲜，海中产着长着雄健须牙的大物。
哪里只有公侯贵族能享用，就连街巷平民也能饱食鱼虾。
这种海蛤如今才送到中原，它来得实在太晚了啊。
我早就听过车螯、螯蛾两个名号，长久以来都听南方人夸赞。
外壳璀璨温润如同美玉，斑斓的斑点像生出了花纹。
它含着浆液不肯吐露，碰到火就立刻张开了壳。
大家抢着吃生怕落在后面，争先恐后屡次闹出喧哗。
只欢喜它的美味吃不够，哪里想过它来路如此遥远。
实在愧对海边的老翁，辛辛苦苦在泥沙里采掘劳作。

• 车螯浅海出产的大型蛤类软体动物，肉味极鲜美，是宋代东南沿海最知名的海珍之一，又名螯蛾。
• 乖隔阻隔、隔绝，这里指五代时期各地政权割据，互不连通。
• 剖瓜切开瓜，比喻国土分裂破碎，被割据势力分割成多块。
• 夷华夷代指东南偏远沿海地区，华代指中原腹地，合指南北各地。
• 卭巴卭指今四川邛崃一带，巴指今川东重庆地区，代指整个西南腹地。
• 连舳舳指船尾，连舳即船只首尾相连，形容运输船队规模浩大。
• 闾巷平民居住的里巷，代指普通底层百姓。
• 斵泥沙斵同斫，这里指渔民潜入海涂泥沙之中采掘车螯的辛苦劳作。

这首诗完全突破了普通咏食诗的琐碎格局，以一盘不起眼的海蛤为小切口，把日常宴饮的细碎小事和宏大的历史叙事无缝结合起来，是宋代士大夫咏物诗中以小见大的代表性作品。

诗人用近半篇幅回溯五代乱世的民生凋敝，彼时南北阻隔，中原百姓连鸡豚都视作难得的珍味，和北宋一统之后山海奇珍遍地流通、平民都能饱食鱼虾的太平景象形成强烈反差，没有一句直接称颂盛世的套话，却在物产丰饶的细节里自然烘托出天下一统的时代气象。

全诗末尾笔锋陡然一转，从众人争抢美味的热闹宴饮场景，落到对辛苦采掘海产的海边渔翁的愧疚与体恤，跳出了士大夫阶层享乐的局限，暗含着对底层劳动者的共情，让整首诗的立意拥有了远超普通咏物诗的厚重人文温度。

这首诗作于北宋仁宗嘉祐年间，当时欧阳修在汴京出任翰林学士、权知开封府等职，正值北宋百年承平的鼎盛阶段。

五代时期中原与东南地区割据对立近七十年，南北物产流通完全断绝，北宋统一之后水陆交通畅达，东南沿海的珍稀海产才得以大量运往中原腹地。欧阳修在一次官绅宴席上初次品尝到此前北方罕有的车螯，联想到分裂乱世与统一盛世的巨大反差，便以这道海味为切入点写下了这首咏物抒怀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