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答圣俞

野鹤边走边啄食，长着青玉般的尖嘴，枯松般的脚爪。
野兔蹲伏着敛住身形，两只耳朵尖尖竖起，四只蹄子紧紧收拢。
我往日常在大户人家的高堂净室里见到这类画作，用锦缎装裱、玉石做轴，高高悬挂在墙壁上。
刚看见的时候擦着眼睛还惊疑不定，画中鹤的羽毛蓬松润泽，兔子的眼睛亮得像活的，似动非动仿佛被风轻轻吹着。
主人得意地夸耀这画是花百金买来的，说这是世间少有的绝妙手笔。
画师画出的终究是死的形象，能捕捉到的真意不过十分之二三，哪里比得上赏玩真实的活物。
所有事物最可爱的地方全在它的精神气韵，更何况鹤与兔本就是生灵中的珍奇。
静谧的夜晚月光洒落，清晨的清寒里雪色映照。
这两种生灵在这般情境下，通体莹洁没有半分尘埃沾染。
这不只能够唤醒我这个醉翁的醉意，还能给你这位诗老增添清新鲜活的诗思。
我这个醉翁要对你说，你可别讥笑我太过愚笨。
到老了把玩野兔、怜爱幼鹤，我们俩不都正处在日渐衰老的阶段吗。
你怎么反倒抛下我，打算去东邻人家看跳舞的美人。
可要小心舞女见了你发笑，你满头白发苍老的容颜自己照照就知道了。

• 攒四蹄攒指聚集收拢，形容兔子蹲伏时四只蹄子紧紧收拢在身下的姿态。
• 锦装玉轴古代贵重书画的装帧方式，用锦缎做画套，玉石做卷轴的端头，形容画作装帧极为精美。
• 襂褷形容禽鸟羽毛蓬松润泽、鲜洁光亮的样子。
• 矜夸自我夸耀，向人展示藏品的珍贵。
• 诮讥笑、嘲讽。
• 舞姝年轻的歌舞艺人，此处指宴会上表演的舞女。

这首诗打破了一般题画诗先赞画艺再抒怀抱的常规结构，开篇没有半句铺垫，直接点出画中鹤、兔的鲜活形态，笔力跳脱灵动。

中间部分从画作的逼真感生发议论，提出“画师画生不画死”“凡物可爱惟精神”的观点，重神似不重形似，体现了宋代文人超越形迹、追求气韵的核心审美取向。

末尾数句全是老友之间的戏谑调侃，欧阳修以“醉翁”自谓，称梅尧臣为“诗老”，打趣对方放着清雅的古画不赏，反倒想去看舞女，小心人家笑你白发苍苍，语带诙谐情味十足，把二人相交至深、不拘形迹的老友情态写得跃然纸上。

这首诗作于北宋嘉祐年间，是欧阳修与挚友梅尧臣（字圣俞）的酬唱戏答之作。当时梅尧臣获赠一幅绘有鹤、兔的古画，先作长诗记述其事寄给欧阳修，欧阳修便写下这首诗回应。

二人当时都已年过半百，同在汴京为官，诗酒往还唱和是他们日常交往的重要内容，这首诗全无官场应酬的板滞气，满是相交数十年的老友之间打趣的亲昵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