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观文王尚书惠西京牡丹

京城里那些意气风发的年轻人，行事气概大多豪纵不羁。
争相夸耀自己正值青春年少，哪里肯安慰白发老人把花往鬓边插。
王尚书行事风雅和俗人全然不同，怜惜我鬓发花白境况萧索。
赠送给我满满一盘洛阳牡丹，花色红紫交错争奇斗艳。
东京开封和西京洛阳相距五百里，没几天就送到脚步何等迅捷。
深紫的花瓣带着金粉香气还未完全绽放，绿色花萼裹着红花苞露痕犹湿。
你说我曾经在洛阳客居多年，对这些牡丹应当十分熟悉。
回忆当年我刚刚进士登第，便追随相公按照文书入仕为官。
当时河南府的僚属全是才俊之士，洛阳的池苑园林彼此相连。
我那时才二十多岁，每到牡丹花开就像蛱蝶一样流连花丛。
姚黄魏红还有腰带鞓这些名品，泼墨、齐头的品种藏在绿叶之间。
鹤翎这类品种又次一等，除此之外的牡丹就算好看也只能算婢妾。
一晃眼不知不觉已经过去三十年，时光飞逝就像煮熟羊胛的片刻功夫。
无情的花草年年开得颜色不变，多经磨难的人早已被岁月摧折。
见到牡丹明明是旧日相识，感念往事依依难舍好几次擦去眼角的泪水。
想当年见到牡丹一定要买酒，坐起欢呼屡屡把酒杯喝空。
如今就算有酒又能如何，喜爱牡丹也只能绕着花空转上百圈。
心力衰颓身体慵懒难以勉强振作，和当年的勇健怯弱相差何等悬殊。
感念您的厚意无以为报，只能提笔淋漓写下诗篇，口中嗫嚅说不出感激的话。

• 西京北宋以洛阳为西京，对应都城开封为东京。
• 霜毛白发，这里指诗人自己年老鬓白。
• 池籞指官府营建的池苑禁苑，四周设篱禁止闲人出入。
• 姚黄魏红宋代洛阳最负盛名的两种牡丹名贵品种，姚黄为千叶黄花，魏红为千叶肉红花，时人推为牡丹之冠。
• 熟羊胛出自《新唐书·回鹘传》，羊胛骨极易煮熟，用来形容时光飞逝，转瞬即逝。
• 倾榼把酒倒空，指畅饮，榼是古代盛酒的木制器具。

这首诗以友人赠牡丹为缘起，以牡丹为核心线索，串联起诗人横跨三十年的人生记忆，将咏物、怀旧、抒怀三者融为一体，完全没有普通咏物诗堆砌辞藻描摹花色的弊病。

全诗用近一半篇幅回忆青年时代在洛阳与同游名士赏花酣饮的恣意情态，再转向当下鬓发已白、意兴阑珊的衰老状态，今昔强烈对比之下，岁月倏忽、世事多难的沉郁感慨自然流露，毫无刻意造作之感。

诗歌语言质朴苍劲，完全符合欧阳修晚年诗风平易畅达的特点，情感层层递进，从收到花的惊喜到忆旧的怅惘，再到感怀身世的低回，流转自然，是宋代咏物寄怀诗的代表性作品。

这首诗作于北宋嘉祐年间，时年欧阳修在汴京任职，收到时任尚书的友人王拱辰所赠来自西京洛阳的名贵牡丹，感念旧游写下这首长诗。

欧阳修早年曾在洛阳担任西京留守推官，与梅尧臣、尹洙等名士交游，度过了恣意游赏的青年时光，三十年后再见洛阳牡丹，半生宦海浮沉的感慨自然倾泻于笔端。